“那就说真话,你觉得我入京之后,哪里做得还不够?”
郭孝下马,走到李晨身边站定。风吹得长袍猎猎作响,手背上的青筋在冷风里凸起来。
“臣觉得王爷入京是对的。但入京之后走得太快了。苏辙拜太傅,王爷替天子跑腿送圣旨,送到就走。太傅府挂牌,王爷没去。内廷第一课,王爷没听。”
“臣知道王爷是怕功高震主,怕朝臣说唐王一手遮天。但王爷有没有想过,苏辙的底气从哪来?”
李晨没答。
郭孝自己接上了。
“他哥哥苏文在北大学堂当了多年山长,把天下最聪明的年轻人收进了潜龙城。苏辙自己一句言论无罪,菜市口几千人画押作证。这些底气的根,都在唐王。”
“现在苏家两兄弟,一个是天下文胆,一个是帝师太傅。王爷,功高震主这一回震的不是天子,是苏家。”
李晨弯腰抓起一把黄土,土冻得硬邦邦的,用力一捏碎成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。
“所以我在太和殿上只站了一炷香,圣旨送到,转身就走。不是怕朝臣嚼舌根,是怕给苏辙添麻烦。”
“王爷怕有人说苏辙是唐王党?”
“怕。怕太傅还没坐稳就被扣上帽子。怕宗室那帮人三年后从雍州北挖渠回来,拿苏家兄弟开刀。我不在京,他们没靶子,我在京多待一天,靶子就多一天。”
郭孝沉默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王爷用心良苦。但苏辙未必知道,苏文也未必知道。”
“用不着他们知道。”
李晨把手里最后一撮土扬掉,拍了拍巴掌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堵不住。但事握在自己手里,别松。苏家兄弟撑文胆,我在高昌撑硬实力。铁路通了车,水渠通了水,盾构机挖穿天山,波斯湾的石油运到高昌炼出灯油,楼兰七个镇的选举一场接一场地办。这些事比我在太和殿站一炷香管用。”
翻身上马。
“走吧,铁路等着通车,苏文该跳脚了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
郭孝催马跟上来。
“王爷刚才说苏家兄弟是天下文人的楷模。这个楷模,不好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王爷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风往哪里吹。”
马蹄声在空旷的秦川上回荡。
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觅食的乌鸦,呱呱叫着飞上天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盘旋了两圈,往南去了。
江南,木渎镇。
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跑得还快。
不是靠官府的邸报。邸报从京城到江南,走驿站换马不换人,最快也要十天。
但商队、船帮、跑码头的脚夫,这些人的嘴比驿马快得多。
京城菜市口公审的第三天,镇江码头就有说书人开始讲《乌纱帽》了。等苏辙拜太傅的圣旨出,漕船上的船工已经把这件事唱成了船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