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你腿上有伤,别跪。”
“大人。您审完这个案子,得罪的人比草民多得多,您怕不怕?”
苏辙把老张头胳膊搀稳了。
“怕。但本官刚才说了,说真话,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。天还没塌,本官怎么能先趴下。”
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“苏大人!好官!”
这一声像点了炮仗捻子,菜市口几千人全喊起来了。
不是整齐的口号,是乱七八糟的。有喊“苏青天”
的,有喊“好官”
的,有喊“老张头硬气”
的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把糖葫芦举得老高,卖烤红薯的老汉把炉子敲得当当响。
老张头被狱卒扶着往台下走。
走到台口忽然站住了,转过身来。
不是对着苏辙。是对着台下几千个百姓。
腿还在抖。手也在抖。但声音一点都不抖。
“各位街坊。老朽在茶楼说了三年书,讲的都是忠臣义士才子佳人。今天在菜市口说了一回真话,差点把老命搭进去。但老朽不后悔。因为今天有苏大人这样的清官坐在上面替老朽做主,有你们这些街坊站在下面听老朽说话,这就够了。”
他弯下腰,对着台下作了个揖。
“老朽这辈子最大的福分,就是生在了一个能让说书人讲真话的年头。虽然这个年头的天亮得晚了些,但终究是要亮的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苏辙在台上收拾案卷。将审讯记录整理好,每一页都按了指印。
老张头的指印鲜红,一个一个按在供词末尾,按了三个。
他把案卷合上。
“退堂。”
人群开始散了。但没有散干净,很多人还站在菜市口不走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。
有人把老张头抬起来扛在肩膀上,像扛着得胜回朝的将军。老张头坐在人肩膀上不好意思地笑,缺了颗门牙,笑得很丑但很真。
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者挤到台前,对苏辙拱了拱手。
“苏大人。老朽是国子监退下来的老教习,姓周。今天这场公审,老朽从头听到尾。说句实话,比国子监里讲的经义课强。经义课教学生怎么写八股,您今天这堂课教的是怎么做人。”
苏辙回了一礼。
“周老先生过奖。本官没教什么,是张老根教的。他一个说书人,把历代兴亡讲得比翰林院的学士还透。”
“苏大人,您信不信,从今天起京城说书人的生意要翻三番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因为大家都会去听。原来不听书的也要去听。原来只听才子佳人的也要去听历代兴亡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说书人敢讲真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