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策望着窗外。
夕阳从宫墙顶上沉下去。最后一抹光落在太和殿的金瓦上,亮了一瞬。然后整个京城沉进暮色里。远处传来闭宫门的钟声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跟着颤。
“把信搁在御书房案上吧。明天早朝之后,朕让王振去收拾。”
董婉华把信拿起来递给他。
信纸在两个人手里过了一道。纸张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。这封信从高昌到京城走了十二天,在御书房躺了一夜,在宗庙偏殿被长乐公主的手指捏出新的折痕,在寝宫被皇后的眼泪浸湿了纸角。
明天它还会走更远的路。走到茶楼,走到朝堂,走到天下人面前。
刘策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走出寝宫时回头看了一眼,董婉华又拿起绣绷子坐在窗下。
绣绷子上的牡丹才绣了一半,花瓣叠了一层又一层,密密实实,像种在地里的桃树根。
盘根错节,扎得很深。
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刘策没批折子,也没再读那封信。只是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琉璃瓦上,一层一层铺开,像是给整座皇城盖了一层薄霜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。王振轻手轻脚进来换蜡烛。换完了退到门边,眼角余光瞥见书案上那封信还摊开着。
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几处墨迹被什么液体洇花了,模糊成一团。
“王振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封信,朕看完了。案上东西太乱,明日收拾的时候别弄丢了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王振退出御书房,把门轻轻带上。廊下的风灌进领口,冷得打了个哆嗦,但心里更冷。
跟了天子这么多年,天子说“别弄丢了”
,意思就是让它丢到该丢的地方去。
腊月二十的太阳照常升起。
太和殿的早朝上,刘策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朝臣们争吵明年的盐税配额。
一句话没说。散朝时只吩咐了一句,让王振去收拾御书房案上的文书。
王振应了一声退下去。
半柱香之后,那封信从御书房的书案上消失了。没人看见它去了哪里。
但到了下午,京城东城茶楼的说书人老张头手里多了一张抄纸。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老张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猛灌了一壶茶。
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列位!今儿要说的这段书,不是前朝旧事,也不是演义传奇。是刚从宫里流出来的一封信。写信的人是谁?唐王殿下!”
茶楼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盯着台上的说书人。
老张头把那页抄纸高高举起。烛火映在纸背上,透出里面铁画银钩的字迹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写了秦怎么亡的,汉怎么亡的,隋怎么亡的,崇祯爷怎么在歪脖子树上吊的。还写了一句话,老张头这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满堂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唐王殿下写的是,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。不是天。是百姓!”
惊堂木落下去。
满堂寂静,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