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策把茶杯搁在榻边的矮几上。
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化了,琉璃瓦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打在廊下的石阶上。滴滴答答,像更漏。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
“信的事朕知道了,回头让王振不小心拿走,他会懂朕的意思。”
“姑祖母那边呢?”
“姑祖母说了很重的话,但姑祖母也说了,唐王做别的事情她都支持。她只是怕这条路走到头刘家会没了。这是她作为刘家人的本能反应。朕是天子,天子的本能是护着江山。但朕也是人,人的本能是问一个为什么。”
刘策转过身来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镀在他侧脸上。
“婉华,你刚才说如果有一天不当皇后了就去北大学堂教书。朕刚才也说了,如果有一天不当皇帝了就去种地,这些话朕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你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但今天说出来了。”
“因为陛下在姑祖母那里受了挫,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不只是受挫。还因为姑祖母说了朕心里最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说唐王这封信是将来架在刘家脖子上的刀。朕怕的就是这个。怕唐王的理想走到最后真的会动摇刘家的根基。但朕又知道唐王说的有道理。怕,又觉得有道理,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,难受得很。”
董婉华站起来走到刘策身边。
“陛下。臣妾小时候在家里的花园里种过一棵桃树。种的时候我爹说,桃树种下去三年才结果,这三年要浇水施肥修剪枝丫,很辛苦。我问爹,三年之后我要是嫁人了吃不到果子怎么办?”
“你爹怎么说?”
“我爹说,那就让别人吃呗。你种这棵桃树是为了吃果子吗?不是,是为了让这个花园里有一棵你亲手种的树。”
董婉华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像是穿过了宫墙,穿过了京城,落回了娘家那个小花园里。
“臣妾那时候不懂,后来嫁进宫里当皇后,有一年春天回娘家,看见那棵桃树已经长成老高老高了。枝头挂满了桃子,下人们正在摘。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,一颗桃子都没吃,但心里很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高兴?”
“因为那棵树在那里,不管谁吃果子,那棵树都在那里。”
刘策看着董婉华。皇后站在夕阳里,头上沾着一根绣花的丝线,橘红色的,像是窗外晚霞落在她间。
“婉华。你是说,唐王种的树,结的果子刘家不一定吃得到,但那棵树在就好?”
“臣妾不会说这么绕的话。”
董婉华笑了一下。
“臣妾只是说,如果有一天,大炎的百姓碗里都有米,锅里都有盐,炕上都有被子。那刘家还坐在不坐在龙椅上,也许没那么重要。”
“因为太祖皇帝当年一刀一枪打江山,为的不就是这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