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没有马上回答。马蹄踩在沙土地上,噗噗的声响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出去很远。
“长治。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大。我想先问你一句,你觉得唐国的权力现在是谁盯着的?”
李长治想了想。
“北大学堂盯着,潜龙钱庄盯着,各州的议事会盯着。海外测绘队的海图盯着。还有爹自己盯着,爹说过一句话,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。唐国的权力最大的人是爹,爹自己盯着自己。”
“自己盯着自己,靠得住吗?”
李长治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不敢说。
李晨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把缰绳递给郭孝,走到河岸边一块大石头前坐下。石头被河水冲得光滑亮,上面还留着孔雀河涨水时的痕迹。
“长治,奉孝,你们都过来。离白杨镇还有十里地,歇一会儿,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。”
郭孝和李长治下了马,把马拴在河岸边的红柳丛上。
两人在石头旁边的沙土地上坐下。
孔雀河故道的细流在石头下面淌着,出轻微的哗哗声。
“大概是八十年前,有一个地方,跟白杨镇差不多大。几百户人家,种地的、放羊的、打铁的、做小买卖的。日子过得很苦,税很重,当官的经常下来抓人。抓去修路、修渠、修城墙。抓去了就不放回来,累死了就扔在路边。”
“这个地方有一群人,没有地,没有产业,没有正经事做。官府管他们叫流氓,叫地痞,叫无赖,反正就是看不起他们,觉得他们是社会底层的渣滓。”
李长治皱起眉头。
“这群人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了?”
“对。聚在一起,先是偷,后是抢,再后来组织起来,跟官府对着干。打了三年,死了很多人。最后这群流氓赢了,把原来的官府推翻了,自己掌握了政权。”
“一群流氓掌了权,那个地方会不会更乱?”
“当时也有人这么担心,说这些人没读过书,不懂规矩,只知道打打杀杀。让他们来管地方,肯定会生灵涂炭,老百姓的日子会比以前更惨。”
李晨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,扔进孔雀河故道的细流里。石子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“但后来的展让所有人都没想到。”
“生了什么?”
“这群流氓上台之后,确实乱了一阵子。没人管了,想干什么干什么,抢东西的、占地盘的、报私仇的,全来了。但乱了一段时间之后,他们自己先受不了了,因为乱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你今天抢了别人的东西,明天别人就能来抢你的。你今天占了别人的地盘,明天别人就能来占你的。没有人是安全的,没有人能安稳睡觉。”
“于是他们自己坐下来,开始定规矩。不是官府给他们定的,不是皇帝给他们定的,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