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你是在给一千年以后的人种树。”
李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深。
“一千年以后的人不会记得我。他们只会记得,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在楼兰种了一棵树。那棵树后来长大了,遮了很多人的阴。就跟我给清晨信里写的一样——此树百年之后当有人遮阴。遮阴之人不知你姓名,但你知那树是你种的。此生足矣。”
郭孝端着托盘出去了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李晨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把羊皮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角落还有一小块空白,他拿起炭笔,在那块空白上写了一行小字:
大炎历五三五年深冬。楼兰改制第一年。胡姬获提名楼兰女王。得十二票。此为起点。百年之后,当有人记得这十二票。
写完了,搁下笔。窗外传来巡逻队的马蹄声,铁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有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羊皮册子的封皮上。《我的理想国与天下》六个字被阳光一照,炭笔的墨迹泛着微微的光。
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是电报房的当值文书小陈。
“王爷,潜龙城苏先生回电。说海外测绘三条线的领队已经选出来了,明天一早出,今晚在高昌城驿馆过夜。问王爷要不要现在见。”
“见。让他们现在就来。”
李晨站起来,把羊皮册子塞进怀里。
理了理衣襟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舆图。舆图上的虚线在晨光里微微晃动,像在朝远方招手。
会议厅的门已经打开,院子里杏树的影子铺了一地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三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,背着行囊,脸被西域的风沙吹得粗糙,眼睛却很亮。
“进来吧。”
李晨在会议厅里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跟我说说,你们准备怎么走?”
第一个年轻人从行囊里掏出一卷海图,铺在桌上。海图上密密麻麻标着航线、暗礁、洋流。
“王爷。我们从泉州出,沿波斯湾南下,绕过爪哇海峡,一直往东。目标是测绘出从爪哇到大洋彼岸的安全航线。”
第二个年轻人从行囊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册子上工工整整抄录着北大学堂地理课的全部笔记。
“王爷。我们这条线走陆路。从疏勒往西,翻过葱岭,沿着波斯商队的路线走。目标是测绘出从西域到波斯的五条可行路线。”
第三个年轻人没掏东西,只是坐得很直。手指按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满是老茧。
“王爷。我这条线走的是最难的一条。从泉州往南,过爪哇海峡,再往南。一直往南。走到没有路为止。”
“走到没有路为止?”
李晨看着第三个年轻人。
“对。北大学堂的地图上,爪哇以南是一片空白。没人知道那里有什么。也许是大洋,也许是新的大陆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李晨看着三个年轻人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们知道这一去要多久吗?”
第一个年轻人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