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环上的铜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衙门口的石板地上还留着一摊踩烂的菜叶子,一只踩扁的草鞋,还有几滴干了又湿的血印子。
“范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册子上记一笔。记清楚。哪些人来了,哪些人被抓了,老黄头膝盖上的血是怎么流的,石柱胸口的棉袄是怎么破的,一笔一笔都记清楚。”
“已经记了。”
“好。这本册子将来要放在雍州北的学堂里,不是给大人看,是给孩子们看,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娘不是窝囊废。”
范阳翻开册子,在刚才那行字的下面又补了一句。
“雍州城回雍州北官道上,五百余众随宇文大人归。无一人落下。有血数滴,没于尘。有断扁担一根,留于刺史衙前。”
写完了合上册子。
抬头看前面,宇文成已经走出了老远。棉袍的背影在黄尘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直。
路边的麻雀又飞回来了,落在田埂上叽叽喳喳地叫。
工地上又响起了掘土机的轰鸣,运土车又开始来回跑。锄头铁锹又落下去。渠线在灯光和日光交替的照耀下,一寸一寸往前延伸。
最后一里。只剩最后一里。
渠边有人在喊号子,调子很老,是黄河边上传了几辈子的河工号子,词却是新的。
“修渠咧,不怕难咧。冻土硬咧,人心暖咧。水来了咧,麦子黄咧。娃娃吃饱咧,上学堂咧。”
号子声从渠头传到渠尾,从白班传到晚班,从工地传到县衙。
县衙门口苟三搬出来的那把椅子还放在那儿,椅子上搭着宇文成的旧棉袍,棉袍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老黄头回了工地,坐在石头上。
老黄头婆娘给他膝盖上敷草药,草药是自己嚼的,混着唾沫和眼泪糊在伤口上。
老黄头疼得咧了咧嘴,没吭声。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官道,黄尘已经落定了,官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枯草。
“李教习知道今天的事吗?”
“不知道,她在去潜龙城的路上。但沈小满已经去了,三天之后就到。”
“三天。三天之后渠修好了,她来了,看见渠里灌满了水,水在灯光下闪着光。老黄头,你说她会笑吗?”
“会。她笑起来眼睛里有光,跟灯一样亮,跟月一样清,跟渠里的水一样能映出人的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