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多大年纪了?”
“六十二。”
“六十二了,修渠是重体力活。扛得住吗?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老汉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。
“我家那七亩地,盐碱重得连稗子都长不出来。以前是地种我,不是我种地。每年打下来的粮食只够糊口。渠修好了,水引过来,盐碱冲掉,我孙子那辈就能种麦子了。”
“我不为我自己,为我孙子。我扛不动石头,能扛土。扛不动扁担,能拿锹铲泥。再不济,我给渠上的师傅们烧水送饭。总有一件事是我能干的。”
老马拿起笔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老根。沈庄的。来了三代人。孙子十六,儿子三十八。全报名。”
“三代人全上?”
“全上。”
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老汉拄着拐杖走过去,孙子在旁边扶着,儿子在后面跟着。一家三代人,三个身影,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。
风从黄河上吹过来,把老汉的白吹得飘起来,像渠线上的水花。
老马低头在册子上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写完了,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。
从衙门口排到渡口,从渡口排到河滩。四百多人,在腊月的冷风里站了小半天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插队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着。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渠线的走向,有人在讨论工分怎么算最划算,有人在传看范阳记的册子。
老马把毛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苟三。”
“在。”
苟三从人群里探出头,手里还捏着半个糜子面窝头。
“去厨房说一声,今晚的骨头汤多熬三锅。”
“三锅?”
“四百多号人,排了大半天队。报完名,一人一碗热汤,暖了身子再回去。”
苟三把窝头塞进嘴里。
“得嘞。三锅,少一锅你扣我工分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笑声从一个传到另一个,从衙门口传到渡口,从渡口传到河滩。
四百多号人,在腊月的冷风里,笑得像开春化冻的黄河水。哗啦哗啦的,冰碴子在笑声里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