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格尔把窝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半天。
“夏天打铁出汗多,盐不够脚会抽筋。”
“盐够。李教习上回来,白糖带了十斤,盐带了五十斤,咸菜都腌上了。”
陆江合上账册,声音很轻。
“她什么都算到了,连打铁的出汗掉盐都算到了。”
铁格尔把窝头咽下去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嘴角的窝头渣抹花了,糊在下巴上。
“李教习这个人,什么都算得细。上次来,光账本就给她看了两遍。哪样东西缺多少,什么时候缺,她全记在本子上。风箱皮垫子二十张,我说用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冬天风大,皮垫子容易干裂,多备一些以防万一。果然,昨天就裂了三张。二十张刚刚好。我打铁十几年,连我自己都算不了那么准。她一个教书的,比我还会算。”
“她不是教书的。”
陆江看着远处渡口的方向,风把水面吹得皱巴巴的。
“她是看着别人干活,然后让干活的人更好干活的人。这种人,北大学堂管她叫李教习。我们管她叫。”
铁格尔没说话,等着下半句。
“算了,不说了。说了你又笑。”
铁格尔没笑。手里的锤子在石墩子上磕了磕,把铁屑磕掉。铁屑落在青砖缝里,细碎细碎的,像黑芝麻。
“我没笑。我是怕宇文大人到时候舍不得放她走。那天早上送她上马,扶了三次马镫。三次。”
“我打铁的,眼神好。一次就够了,三次是什么意思,不用我说。”
“你还说没笑。”
“没笑。打铁的不笑。我们只淬火。跟人心一样,该淬火的时候就得淬火。不然刃口是钝的。”
铁格尔把锤子搁在膝盖上。
“宇文大人的刃口,该淬火了。”
陆江没有接话。
怀里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用手压住,压了又压。纸页在指缝间不停地翘起来又落下去。
远处渡口上又下来一批人,灰扑扑的衣服在风里飘着,像一排刚插下去的新树苗。
为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拄着枣木拐杖。走得慢,但步伐很稳。每走一步,拐杖在地上戳一个小坑。
走到衙门口,老汉停下来。抬头看了看告示,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。
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来。
“我来报名。”
老马抬头看了老汉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