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江站在马车旁边,怀里抱着新账册。
“李教习,苏州会馆的汪伯上个月来信,说扬州的运河卡子又涨了。原来一船货抽一成,现在抽一成半。他还说,苏州的米价已经连着涨了三个月,就是因为卡子盘剥太重,外地的米进不来。等我回苏州那天,带着这本账回去。”
铁格尔扛着一把新打的锄头走过来。锄头刃口磨得锃亮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锄柄上刻着两个印记,他的和雍州北的。
“李教习,这把锄头是昨晚连夜打的。用了你带来的精铁犁头里的好铁,比本地的铁硬。送给你带回去,给北大学堂的学弟学妹看看。”
铁格尔把锄头递过来。
“这是雍州北的铁,雍州北的火,雍州北的人打的。回去告诉学弟学妹们,铁匠的手艺不丢人。打铁的也能打出规矩来。”
范阳走到李清晨面前,手里捧着那本新册子。
“教习,这本册子里的内容我抄了一份。这本你带回去。放在老槐树下,跟我的旧册子放在一起。让学弟学妹们看,雍州北的树是怎么一棵一棵种下去的。”
李清晨接过册子。封面上“雍州北”
两个字被晨光照得亮。
“我会放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,专设一架,叫‘新树架’。以后不只是你的册子,宇文成的《种树录》、陆江的账册、铁格尔的工具谱,全放在那架子上。让后来的学弟学妹们看看,他们师兄师姐是怎么种树的。”
阳光越过地平线。
金红色的光铺在滩涂地上,把冻土染成了暖色。远处的黄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被晨光穿透,变成半透明的金色纱幔。
几只水鸟从雾气里飞起来,翅膀拍碎了一片霞光。
李清晨翻身上马,栗色母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。
“大炎历五四五年夏。老槐树下。到时候你们四个人,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宇文成站在歪脖子榆树下,没有追上来。只是举起手。手里还攥着那本空白册子。
“一个都不少!十年后老槐树下,拿树冠量高矮!”
李清晨扬起马鞭。
马车队缓缓启动。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,咯噔咯噔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。
土坎上的羊倌刚出村,赶着羊群往河滩走,鞭子甩出一声脆响。羊群咩咩地叫着,挤挤挨挨地涌过土路。
水根叔蹲在歪脖子榆树下抽旱烟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三下,站起来对着车队挥了挥手。
宇文成他娘从院子里追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,嘴里喊着“路上喝,路上喝”
。跑了几步跑不动了,扶着老宇文站在地头,两个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李清晨没有回头。
只是把马鞭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。
因为她知道,不用回头。
这些人在雍州北扎下去了。
像她爹说的。
没退路的人种树最拼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