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的腰弯了三十年,不能让他的腰白弯,宇文家在南边做的生意,交趾的稻米、暹罗的丝绸、吕宋的珍珠换火铳、琼州山里的小作坊、爪哇的油苗,我都知道,赵乾把家底全抖给我了。”
宇文成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不是要灭宇文家,我是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吐给朝廷,吐给百姓,吐给这片滩涂地上种了一辈子地、交了七成租、到老连一碗白米饭都吃不起的人。”
李清晨没有接话。
风从黄河上吹过来,把院子里的柴火烟气吹散了。
漫天星斗在头顶沉默地闪烁,月亮还没升起来,东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银白,像是谁在天边磨了一把刀,刀刃正在慢慢变亮。
“清晨,你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懂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分蛋糕的人最后拿。不是最后拿就够了。是得先让做蛋糕的人吃饱。做蛋糕的人不饿肚子,蛋糕才能越做越大。蛋糕越大,分出去的才越多。宇文家的铺子再多,也是从别人碗里舀出来的。我要做的不是把碗砸了,是教他们自己蒸饭。”
李清晨转头看了一眼宇文成。
十九岁的少年,下巴上多了道疤,眼睛里多了些东西。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下站起来喊“李教习你凭什么教我们这些”
的刺头了。
现在握锄头了,在种树。真真正正的种树。
“十年后。老槐树下。你带着你的树来,我带着我的学生来。让老槐树看看,谁种的树高。”
李清晨伸出手。
宇文成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用力。两个人的手都很凉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指缝里有风穿过,风也是暖的。
两只手都是读书人的手,也都是干活的人的手。
第二天。天刚蒙蒙亮。
车队整装待,五辆马车上的货全卸完了,空车排成一排。老孙头检查了每一辆车的轴承和刹车片,在马蹄上换了新的防滑铁掌。赶车的后生们跺着脚哈气,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。
接下来的路,去县城,去渡口,去那片规划中的码头工地。
“这些东西够你们用到开春。”
李清晨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攥着清单。清单上的勾还没打完,但最底下的那行字已经划掉了。
白糖十斤,酥糖五斤。
“开春之后,潜龙城还会有第二批物资。苏文先生说,雍州北的信用额度已经批了。唐元可以在雍州北流通,潜龙钱庄的票号也可以在这里开分号。”
李清晨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件事,试验场新育了一批耐碱糜子,专门针对滩涂地的土质。出苗率比普通糜子高三成,开春了给你们过来,先在县衙后院那十亩示范田试种一季。”
宇文成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榆树下,树上的冰溜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风吹过来互相碰撞,叮叮当当的。
“替我谢谢苏先生,告诉先生,雍州北的沙子已经在挖了。等潜龙城的水泥一到,渡口码头的桩子就往下打。三个月,码头盖起来。明年这个时候,黄河上会有雍州北的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