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昊沉默了很久。
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。
“不亏,但老子记着。等火铳到了,我再一笔一笔跟他们算。”
肯特山,山顶二道寨。
完颜烈坐在石头上,背靠着冻硬的寨墙。
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。皮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。手里攥着一封回信,是从赤谷送来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。
退兵了,水在路上。
塔娜站在旁边。弓已经断了,短刀也卷了刃。脸上全是烟灰,眼眶深陷,但脊背还是直的。
“爹。李元庆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,今晚退兵,水已经送来了。”
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是不是得去赤谷?”
“明年开春。”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嫁完李元昊又嫁李元庆,草原上的人会怎么说我?”
“他们会说你爹是泥鳅,泥鳅的女儿也是泥鳅,泥鳅活得久,但泥鳅不体面。”
完颜烈把塔娜的手拉过来。
她的手被弓弦割得全是口子,指尖的冻疮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嫩肉。
“塔娜。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。”
“七岁那年你娘走了。十岁那年你爹打了第一场败仗。十二岁那年你开始学射箭,用的是缴来的党项弓,弓背比你个子还高。十四岁那年你爹被金帐汗国收编,你跟着帐篷迁徙,睡在马肚子上过夜。”
“十七岁,你被嫁了两回。第一回嫁给李元昊。第二回许给李元庆。你爹把你当棋子用了两回,天下没有这样做爹的。”
完颜烈的声音哑了。
“但爹没办法。不把你嫁出去,五百人全得死。肯特山全族人的命,压在你一个女娃子肩上。这不对。但爹没别的法子。”
塔娜攥紧了完颜烈的手。
“爹,我没怪你。嫁给李元昊的时候我没怪你。嫁给李元庆,我也不怪。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卖女儿。”
“我在做什么?”
“你在给全族人找缝钻。钻李元昊的缝,钻李元庆的缝,钻金帐汗国的缝。哪条缝能透气,就往哪条缝里钻。当了一辈子泥鳅,从没停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