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治把本子合上。
“通知全体工人,今晚不熄火,一直掘到贯通为止。”
盾构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,刀盘转加快,刀片切进岩壁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出来。
不再是低沉的嗡鸣,而是一种高亢的尖锐摩擦声。最后几丈的岩层是花岗岩,硬度是之前的两倍。刀片切上去,火星溅得比人还高。
第一片刀片在凌晨丑时崩断,断口飞出三丈远,打在隧道壁上又弹回来,在泥浆里滚了两圈。
第二片刀片在卯时出现了裂纹。裂纹从刀刃一直延伸到刀背,像蛛网一样细密。
李长治站在操作台前,眼睛盯着压力表。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来回跳动,每一次跳动都让旁边工人的呼吸跟着一紧。
卯时三刻。
刀盘前方忽然出一声闷响,不是刀片崩断的声音。是一种更沉闷、更空洞的撞击声,像什么东西被打穿了。然后压力表的指针猛地下跌,从红色区域直直掉回绿色区域。
整个隧道工地安静了一瞬。只有盾构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。但音调变了。不再是啃咬岩壁的嘶吼,而是一种空转的嗡鸣。
刀盘穿过去了。
“贯通!”
不知道谁喊的第一声。然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。工人把手里的工具扔上天,安全帽撞在一起砰砰响。有人在哭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用力捶后背,有人瘫坐在地上笑。
李长治站在操作台前,手里还捧着日志本。
良久。
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。
“电。”
高昌城,唐王府后堂。
电报机响了一声。
郭孝从案前站起来,快步走到电报机前。译好的电文只有一行字。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,然后转过身,对着李晨。声音压得很平,但握着电报纸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博格达峰余脉隧道,今日卯时三刻贯通。”
李晨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茶盏里的凉茶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停了一瞬,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。
“备马,去久安城。”
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。博格达峰的雪顶刚染上第一缕晨光。
隧道口围满了人,马灯和火把把洞口照得如同白昼,刀盘还在空转,泥浆顺着传送带往外淌,在晨光里反射着暗灰色的光泽。岩壁的断面裸露在隧道尽头,切口光滑得像被打磨过。
李晨翻身下马,穿过人群,站在隧道口。隧道里的风从黑暗深处吹出来,带着岩石被切削后的粉末味和机油味。风很大,吹得袍角猎猎作响。
他伸出手。感受风穿过指缝。不是从洞口灌进去的回头风。是从山那边穿过来的一手风,带着山那边的泥土味和雪味。
郭孝赶到时,只看见李晨的背影站在隧道口,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。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“王爷,路通了。”
“不只是隧道通了,铁路最后一截断点接上了。从高昌到疏勒,从潜龙城到葱岭,唐国的路网又多了一条主动脉。明年开春,火车从高昌出,到疏勒以西的商路,多了一条钢铁做的背书。草原上正在打肯特山,金帐汗国和李元庆联军一万多人啃一座小山。完颜烈撑不了几天了。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隧道已经通了,让他们继续以为唐国的铁路还要等明年。”
隧道里的风还在往外灌。
风越来越大,带着天山那边雪的冷冽和戈壁滩上泥土的干燥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像一个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呼吸。
久安城的电弧炉又闪了一下。盾构机停在隧道尽头,刀盘还在空转。
从潜龙城到高昌到久安城到疏勒,这张网的最后一根绳结已经打好。
而草原上,金帐汗国和李元庆的总攻正在展开。他们没有等来开春。唐国也没有。
隧道在冬天贯通。铁路在冬天接上最后一截。草原的冬天还很长。
但唐国的火车,不需要等雪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