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还说,皇帝要是问起来,让他看看这地方。看看雍州北,八百多户剩下不到六百,码头没船,铁匠铺没活,城墙垛子塌了没人修。皇帝看了之后要是还觉得该收税,他当场把官印交回去。”
刘策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话说得难听,但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陛下!”
“王爱卿。你知道雍州北的码头为什么没船吗?因为黄河在雍州北那段拐了个大弯,水浅,大船进不来。你知道城墙垛子为什么塌了没人修吗?因为库里只有四十七两银子,修不起。你知道为什么八百多户剩下不到六百吗?因为地种不出粮,码头没活干,人跑了。”
刘策停了停。
太和殿里只有风铃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。
“这些事,雍州知州跟朕说过吗?你王崇古跟朕说过吗?没有人跟朕说过。是宇文成到任第一天,在街上走了一圈,把这些事翻出来的。他把这些事翻出来,不是为了邀功,是为了告诉朕,这地方榨不出油了。榨不出油的地方,硬榨,榨出来的不是油,是血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,但每个字都更清晰了。
“他说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,这话说得粗,但粗话里藏着一个道理:皇帝是天下共主,天下哪儿烂了,皇帝该第一个知道。他把烂的地方指给朕看,这不是大不敬,这是大敬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许久。
吏部尚书周廷辅站了出来。
周廷辅今年六十三,三朝老臣,轻易不开口,开口就是分量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宇文成所行新政,免赋税、减商税、开荒归民,皆是恤民之举。其言虽直,其心可鉴。然臣以为,朝廷论宇文成,不应只论其政,更应论其道。新政是术,道是什么?”
周廷辅停了停,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
“臣听闻宇文成在北大学堂读书时,曾与同窗论及天子与民心之关系。其言曰:天子因德而聚,天子有德,所以聚集了民心,民心抬起了天子。如果有一天天子无德了,民心就会散。民心散了,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。”
朝堂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后排几个御史交头接耳,前排的六部尚书没有一个转头,但肩膀都绷紧了。
这句话比免赋税更刺耳。
免赋税只是动了朝廷的钱袋子,这句话动的是君权的根基。
“陛下,此言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,以民心之聚散论天子之位之得失。此论若推而广之,天下匹夫皆以民心自居,今日说天子有德,明日说天子无德,天子之位还坐不坐了?”
周廷辅把笏板缓缓放下。
“臣以为,宇文成之言,已经出了新政的范畴,触及了君权正当性之本源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刘策看着周廷辅。这个三朝老臣说话滴水不漏,他没有弹劾宇文成,只是把宇文成的话重复了一遍。重复一遍就够了,够让满朝文武听见,够让刘策自己掂量。
“周爱卿。你说宇文成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。朕问你,君权若与民心无关,那君权与什么有关?”
周廷辅一愣。
“君权受命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