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离京赴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,朝堂上关于他的争论不但没有平息,反而越吵越凶。
这次难的不是王崇古,是户部左侍郎崔焕。
崔焕五十出头,在户部坐了十五年,从主事一路升到侍郎,最擅长的就是在钱粮数目里找茬。
“陛下。雍州北县令宇文成到任次日,擅免田赋三年,私减商税至一成。田赋是正税,商税是朝廷岁入的大宗。一县擅免,他县效仿,朝廷岁入将亏空几何?”
崔焕把笏板举得很高,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
“臣粗略估算,若大炎一千三百县皆效此法,朝廷一年少收田赋不下两千万两,少收商税不下八百万两。合计三千万两的窟窿,拿什么填?此例不可开。开了,朝廷的根基就动了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刘策坐在龙椅上,没有马上说话。
目光在满朝文武脸上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崔焕身上。
“崔爱卿,你说此例不可开,朕问你,雍州北去年田赋实收多少。”
崔焕愣了一下。
“臣手头没有确切数目,但按在册田亩推算,雍州北在册耕地约三万亩,按亩税一斗算,当收三千石左右。”
“实收呢。”
“实收……臣需查阅户部档案。”
“朕替你查了,雍州北去年田赋实收不到六百石。三万亩地,应收三千石,实收六百石。剩下的两千四百石哪儿去了?是地被黄河淹了,还是人跑了?”
刘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落在实处。
“崔爱卿,你刚才说朝廷一年少收两千万两,你是按三万亩地全数征收算的,还是按实收六百石算的?”
崔焕额头渗出了汗。
“按在册田亩算……”
“在册田亩?在册的田亩有多少是实的,有多少是虚的?雍州北在册八百三十二户,实际不到六百户。人跑了,地荒了,你按在册数目算税收,算出来的不是税,是账面上的数字。数字好看,库里空的。”
刘策把御案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茶盏在案面上出一声轻响。
“宇文成把税免了,三年之内如果他真能把人引回来、把地种起来,三年之后的税比你现在实收的六百石多得多。你是要账面上的三千石,还是要三年后实打实的三千石?”
崔焕答不上来。
王崇古从队列里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。赋税之事暂且不论。臣今日要弹劾宇文成另一桩,其言。臣收到雍州知州转来的呈报,宇文成在县衙当众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。此言将陛下置于何地?臣以为,非但僭越,实乃大不敬。”
刘策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