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策看着宇文静。
这个贵妃在后宫里从不张扬。
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缩在深宫最角落的地方,不到万不得已不出声。现在出了声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族里那些还在南边夹着尾巴做人的老幼妇孺。
“你说完了吗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起来,朕不跟跪着的人谈朝政。”
宇文静站起来,帕子已经湿透了,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刘策沉默了一会儿,不是犹豫,是在组织措辞。
“你知道宇文成今天在朝堂上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他说,天子是立规矩的人,立规矩的人不参与分蛋糕。不分蛋糕,就不存在先拿还是后拿的问题,天子的利益和匹夫的利益是一致的。”
宇文静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里的愤怒被一种困惑取代了。
“朕铲除宇文卓那年,十六岁。朕为什么要铲除他?因为他在分蛋糕。他把蛋糕分给自己人,分给同党,分给所有给他送银子的人,他不让朕看到他的账本。”
刘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朕是大炎天子,朕看不到臣子的账本。你说是谁在分蛋糕?是朕?还是宇文卓。你说是谁把宇文家带到了灭门的境地?是朕?还是宇文卓自己。”
宇文静的声音轻了下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陛下,臣妾知道家父有罪,但宇文成今日所言,连臣妾都觉得寒心。”
“朕知道你寒心,但朕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刘策站起来,走到宇文静面前。
“宇文成今天在朝堂上说他如果查宇文家查出来没问题,就把查账结果贴在江陵城的城门上,让全城的人都看清楚。你听懂了这句话没有。”
宇文静没说话。
“他说了‘如果查出来没问题’,他没有先入为主说宇文家一定有问题。他要在城门上贴结果。他的意思是,不管查出来有没有问题,结果都要让全城的人看见。你想想,宇文家当年在京城经营几十年,有一个人把账贴在城门上了吗,没有。如果有,也许宇文卓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刘策停了停,语气缓了下来。
“宇文家怕的是什么?怕的是被人查。怕的是账本被贴上城门。怕的是全城的人都能看清楚。但宇文家的家规里写了什么?不科举,不做官,不跟京城人来往。这三条里面没有一条是透明,没有一条是规矩。”
“闷声大财可以护六年,能护六十年吗。宇文成今天说的话,朕不觉得他无君无父。恰恰相反,他这番话是在给宇文家指一条新路。把账本贴在城门上,让全城的人看清楚,这是宇文家重新从南边走回来的唯一的路。”
他看着宇文静的眼睛。
“你要觉得他是踩宇文家的尸骨往上爬,朕不跟你争。但你要记得,当年宇文卓往下掉的坑,他不会再踩第二次了。因为他爹不是宇文卓,他爹是个佃户,佃户的儿子知道什么坑不能踩。”
宇文静攥着帕子,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