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肃带着最亲近的一支,在江陵城隐姓埋名住了下来。
不科举,不做官,不跟官场上的人来往,只做生意。
把楚地的米贩到江南,把江南的丝绸贩到蜀地,攒下来的钱一部分补贴散在各地的族人,一部分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。
六年下来,宇文家在南边的根基扎得比在北边时还深。
不是官场上的根基,是生意场上的。
江陵码头三分之一的铺子姓宇文,蜀地的井盐有一成经宇文家的手流入楚地,琼州的蔗糖生意也被宇文家吃掉了一大块。
但宇文肃从不张扬。
铺子的东家不写宇文,写的是化名。
账本有两套,一套给衙门看,一套埋在桂花树底下。
族规第一条写着:不许议论朝政。第二条:不许跟京城的人来往。第三条:不许娶官家女儿。
这三条规矩把宇文家护了六年。
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,穿一件洗得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这人叫赵乾,是宇文肃的谋士,也是当年宇文卓的旧部。
宇文卓犯案,赵乾躲过了一劫。
后来辅佐宇文肃,就没再离开过。
“家主,京城来的消息,有两件事。”
赵乾在宇文肃对面坐下,蒲扇摇得慢悠悠的。
“第一件事。宇文成那孩子进了京城,被天子召入国子监待诏。他写的那本《新树会思想录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茶楼里说书人念了三天。今天朝堂上有御史把他的身世翻出来了,宇文卓一族之后。虽然血脉已远,不在株连之列,但被人拿到朝堂上说了。”
宇文肃搁下密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,他从雍州跑到潜龙城,我就知道他不会安生。他爹是个佃户,种了三十年地交七成租,连族谱上都没有他的名字。这孩子倒好,一个人跑到潜龙城读书,又一个人跑到京城去跟满朝文武对线。这股劲,不像他爹。倒像家父。”
“确实像。”
赵乾把蒲扇搁在膝上。
“卓兄当年也是这个脾气,看不惯的事就要说,说不通就拍桌子,拍桌子不行就硬干,最后把自己干到了菜市口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,我们活着。”
宇文肃站起来,走到花厅门口。
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,树枝上只有绿叶子,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。
“这六年宇文家是怎么活下来的。不是靠拍桌子,是靠夹着尾巴。不科举,不做官,不议论朝政,不跟京城的人来往。这四条规矩把宇文家从灭门的边缘拉了回来,在南边扎下了根。现在宇文成一个人跑到京城去拍桌子,把宇文这个姓又放到了朝堂上。满朝文武都在看,看宇文家是不是又要出一个宇文卓。”
“那家主的意思是。”
“先不管。”
宇文肃转过身。
“不是不管,是现在不能管。宇文成已经被天子召入国子监,圣旨上写了名字。这时候宇文家跳出来认亲,等于自投罗网。朝堂上正愁找不到宇文家的把柄,我们自己送上去,那是蠢。宇文家在南边经营了六年,不能因为一个远房侄子把六年的心血搭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