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了马车。
车夫磕掉旱烟锅里的烟灰,一甩鞭子。马车沿着官道往东驶去。潜龙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慢慢变小,先变成一道灰线,然后融进了地平线。
宇文成掀开车厢的布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整片试验场照得金灿灿的。电弧炉车间的白汽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。
老盾构机样机的刀盘反射着第一缕阳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放下布帘,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范阳写的:“公平,机会均等。透明,人人看得见。”
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:“大炎历五三五年夏。离潜龙,赴京。”
把笔搁下。看看对面的陆江、铁格尔、范阳。
“五天之后,京城见。”
“京城见。”
马车轮子在官道上碾过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晨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麦田,麦子已经收了,只剩齐膝高的麦茬。麦茬在风里摇着,像一群不说话的守望者。
远处,潜龙城的方向,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动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新的胖大海。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试验场门口。
手上的《贞观政要》缺了七八页,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。
她没有挥手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。黑点消失的时候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,像是替她说了什么。
搪瓷缸子里新泡的胖大海还没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泡不开。”
不知道说的是胖大海,还是别的什么。
马车里,宇文成翻开手稿的最后一页。那行字后面还有一小片空白。从包里摸出炭笔,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。
“槐树底下,击掌为约,十年为期。”
陆江瞥了一眼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记账。”
宇文成合上手稿,塞进怀里。怀里两样东西,手稿在左边,右边空着。
原本右边揣着那本《贞观政要》。
现在那本书在潜龙城的一棵老槐树底下,揣在一个人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