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又动了一下,这次咽下去的不是话。
“补不好也回来,回来看看潜龙城的树长了多高,看看你的头白了没有。”
李清晨把手一翻。
“少废话,击掌为约。十年为期,你种新树,我做尺子。十年之后量一量,谁的树高,谁的树矮。”
宇文成举起右手。
啪。
两只手掌在老槐树底下拍在一起。声音不响,但很脆。像是两块打火石撞在一起,溅出看不见的火星。
“十年之后,大炎历五四五年夏,回到这棵槐树底下,带上你的尺子。”
“带上你的树。”
李清晨把手收回来,掌心有点麻,在裙子上蹭了蹭。转身往学堂走去,走到后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明天走的时候别叫我,我不喜欢送人。”
“不叫。”
宇文成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李清晨的背影消失在学堂后门里。学堂的墙头爬满了牵牛花,花在夜里闭着,要等天亮才开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,掌心上还有刚才击掌时留下的微微热意,握拳把这股热意攥住,攥得指节白。
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槐树根上,影子很长,一直伸到试验场门口那台老盾构机样机的刀盘底下。
第二天,卯时初刻。
潜龙城外三里坡,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官道旁边。车厢不大,刚好坐四个人。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嘴里叼着旱烟杆,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。
宇文成、陆江、铁格尔、范阳站成一排。每人肩上挎着一个布包。
宇文成的布包里装着苏文给的手稿、锰矿样品、范阳给的旧册子,还有那本没送出去的麻线册子的空白下卷。陆江包里装着苏州运河卡子的调查笔记。
铁格尔包里装着西凉铁厂工伤记录的抄本。
范阳包里装着好几本空白册子,准备记新树怎么长。
苏文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拿着四个油纸包,里面是新出炉的馕饼。
“路上吃,潜龙城到京城,马车走五天,五天里你们别光赶路,把进京之后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,刘策会问你们什么,朝臣会驳你们什么,先想好。”
宇文成接过馕饼。
“苏先生放心,我们在脑子里过了一夜了。”
苏文点点头,退后一步,没再说话。
宇文成环顾了一圈。北大学堂的山长没来,山长说他不喜欢送人。
李清晨没来,李清晨说过她不喜欢送人。只有苏文来了,还有那棵老槐树远远地立在试验场门口,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