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无缺拿起筷子又放下。
“郭孝,你这话——怎么跟账房先生算账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账。”
郭孝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王爷给疏勒的条件看着好,其实每一样都绑着成本。关税自主——自己养路。互市口岸——自己建。公路——自己出劳力配合。铁路支线承诺——支线的前提是干线先通到于阗。于阗到疏勒的支线什么时候修?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?那得看疏勒自己的表现了。”
郭孝顿了顿。
“王爷这一趟疏勒,说到底是把疏勒从一盘散沙的西域城邦里拉出来,绑在唐国的战车上。绑上来之后,疏勒自己的资源、人力、地理——全成了唐国西域棋局的一部分。这不是买卖,这是布局。”
李晨把粥碗搁在石桌上。
“郭孝说的是实话,但不全。花无缺,你刚才说我送了一条支线承诺——其实不是送,是画了一条线。这条线能不能变成铁路,得看疏勒自己。”
“画饼?”
花无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我爹说过——中原人有个故事,叫望梅止渴。说曹操带兵赶路,士兵渴得走不动,曹操说前面有片梅林。士兵一听嘴里生津,不渴了,继续往前走。你这个支线承诺——是不是跟望梅止渴差不多?”
郭孝把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“王爷,这个比喻比画饼更准。望梅止渴,梅在林子里,不在手上。士兵嘴里生了津,继续往前走——走到林子边现梅子还没熟,但已经到目的地了,渴也渴不死。疏勒王现在就是那个士兵。支线就是那片梅林。”
“他为了那片梅林愿意往前走——走公路、开互市、派勘探队、配合巡逻。等他走到林子边,铁路干线早就通了,西域的格局也变了。到那时候,支线修不修、什么时候修——主动权全在唐国手里。”
花无缺把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你们俩——一个画饼,一个望梅止渴。说到底还是空头承诺。”
“不完全是空的。”
李晨把粥碗推开了些。
“饼和梅子,迟早会有。只是时间比疏勒王自己想的久一点,规模比他自己想的小一点。铁路支线从于阗到疏勒,地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,十年之内能修。但这十年里,疏勒靠公路和互市口岸已经能赚到足够多的甜瓜钱。等到支线真的修通,疏勒王会现——自己已经离不开唐国了。不是拿刀逼着他离不开,是利益绑着他离不开。”
“花无缺,你跟楚玉在楼兰改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法子?是顺着尉迟洪那帮老楼兰人的纹理,一层一层削。我对疏勒用的也是这个法子——但不是削,是引。给他甜头,让他自己往唐国的方向走。走一步尝一口,尝一口又走一步。”
“等他走远了回头看——原来的位置上已经长满了唐国的铁路、银线、互市口岸。回不去了。也不是回不去,是回去不划算。疏勒王那个人算账清楚,算账清楚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——永远不会选亏本的选项。当唐国给的选项永远是最赚的那一个,他就永远站在唐国这边。”
花无缺抬起头。
“所以给他关税自主——不是亏,是赚。赚的不是关税那点钱,是疏勒的人心。人心比关税值钱。楼兰和疏勒都站在唐国这边,西域的格局就定了。龟兹、于阗、粟特——这些小城邦不用谈,自己会跟过来。到时候焉耆就算把全金帐汗国的骑兵都搬来,也翻不了天。”
石桌上蜡烛已经烧了小半截。
烛泪堆在铜烛台上。楚玉拿剪刀剪掉一截烛芯,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花无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我当女王这些年,跟疏勒、龟兹、于阗都打过交道。每一回谈判,我都要先算账——算楼兰能拿到什么,对方能拿到什么,中间差多少。我以为算账就是谈判的全部。你今天这个饼——不,这个望梅止渴——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算账不是谈判的全部。给人一个梦,让他自己追着梦走——比算账更高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