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想要什么?”
“他要的是西域太平,商路通畅,不用打仗。这孩子姓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爹是谁。”
香料铺老板娘把孜然碗搁在柜台上。
“我不跟你争,反正有人争。茶馆里那些老楼兰人——尉迟家的旁支、当年跟老女王一起守过城的几家贵族——他们心里不痛快。楼兰立国几百年,女王嫁人可以,但嫁的是唐王。唐王是男人,按楼兰规矩男人不能继承王位。可这孩子如果是男孩,按唐国规矩就是唐王世子。一个唐王世子,将来是继承唐王位还是继承楼兰王位?两边都继承就是一个人管两个国,两边都不继承——那这孩子算什么?”
阿布都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女王说过一句话——法不依王。唐国法显寺的慧观法师亲口说的。法不依王的意思,就是规矩不是王定下的,是人心定下的。楼兰人如果觉得这孩子能带领楼兰过上好日子,楼兰人就会认他。如果觉得不行,就算他姓一百个李也没用。”
他把茶碗搁在柜台上。
“你等着看。铁路修通那天,花台上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,楼兰人就知道该怎么选了。”
茶馆里。
几个老楼兰人围着一张木桌,桌上搁着铜壶和几只粗瓷碗。铜壶里的茯茶煮得浓,茶汤黑得像墨汁。窗外的沙枣林刚冒了新叶,嫩绿色在灰黄的土墙映衬下格外扎眼。
尉迟家的一个旁支老人——尉迟洪——端着茶碗没喝。茶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,茶汤晃出来滴在桌面上,也没低头看一眼。
“女王怀孕,楼兰的规矩要改。不是改一条——是改根本。楼兰立国六百多年,老女王传位给花无缺,是因为花无缺是老女王唯一的女儿。现在花无缺怀了唐王的孩子,如果是女儿,一切照旧。如果是儿子——按楼兰规矩不能继承王位,按唐国规矩就是唐王世子,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定位?”
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男人。
巴扎里卖干果的粟特商人,在楼兰住了二十年,楼兰话说得比粟特话还顺。
“尉迟老哥,你这话说的——好像楼兰的规矩从来没变过似的。采花节改制是不是改规矩?让男人坐诗座是不是改规矩?女王当众摘面纱是不是改规矩?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女王改规矩不是为了唐王,是为了楼兰。”
“怎么是为了楼兰?”
“铁路修通之后,楼兰是西域的枢纽站。疏勒、龟兹、于阗、高昌、党项——所有商队都要经过楼兰。楼兰从一个沙漠边上的小城邦变成西域的十字路口,这是六百年没遇到过的大变局。大变局面前,规矩就得跟着变。”
尉迟洪把茶碗搁在桌上。
“规矩可以变,但血脉不能变。楼兰王位六百年来都是尉迟家的血脉。女王嫁给唐王,生下的是李家的孩子。就算女王不改姓,孩子姓李——这楼兰王位就改姓了。”
粟特商人把一颗干杏仁扔进嘴里嚼碎了。
“尉迟老哥,你姓尉迟,我姓阿克苏,阿布都拉姓阿布都拉,铁木尔姓铁——楼兰城里有几个姓尉迟的?楼兰立国的时候只有尉迟一个姓,现在楼兰城里有几十个姓。”
“粟特人、党项人、龟兹人、于阗人、汉人——都在楼兰过日子。楼兰不是尉迟家的楼兰,是住在楼兰的所有人的楼兰。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,我们就支持谁。唐王修铁路、架电灯、免关税——他还没当楼兰王,已经让楼兰人过上了好日子。他的孩子如果也能做到,姓李姓尉迟有什么区别?”
邻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转过身来。
小伙子在龟兹铁匠铺里当学徒,手上全是火星烫的疤,脸被炉火烤得黑红。
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