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集市。是城。你说过铁路会修到楼兰,银线会架到楼兰。铁路和银线的交汇点就是这里——老河道花台。以后高昌城的商人坐着火车来楼兰,楼兰的驼队沿着老河道往东去高昌,都会经过这里。”
花无缺转过身,眼睛里有光。
“这里不能只是一个花台,得变成一座城——桃花城。城里有客栈、有铁匠铺、有粟特皮货铺子、有疏勒素菜馆,还有一盏永远亮着的电灯。花台就是城中心。你说楼兰是西域的棋眼,棋眼活了全盘皆活。那桃花城就是棋眼里的棋眼——它不在高昌也不在楼兰,在两地交界的老河道上。”
“怎么管?”
“高昌人和楼兰人在这里做生意不用过关隘,粟特商队在这里歇脚不用交关税。这就是你说的‘法不依王’——桃花城不归高昌管也不归楼兰管,归规矩管。规矩就是——来者是客,买卖自由,电灯亮着,谁也不许动刀子。”
李晨站起来走到花无缺身边,看着下游那三顶帐篷和升起的炊烟。
“花无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果然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,不是白等的。你把我的铁路和你的驼铃绑在一起,把高昌的电灯和楼兰的沙枣花绑在一起,最后生出一个桃花城。这座城不是打下来的也不是谈下来的,是你守株待兔等来的——你等了我一年,然后我们俩一起等了三天,等来了三顶帐篷。三顶帐篷就是三颗种子,种子了芽就是城。”
“今天早上粟特商人问我——这里以后会不会变成城镇?我说我不急,我守了十一年才等到一个人,再守十一年等一座城又怎样。他说桃花城这名字好听,回去带他兄弟一起来。我说好——你来,我让铁匠老婆给你做烤包子。”
花无缺把李晨的手拉过来,按在花台边缘的松木栏杆上。
栏杆上还留着铁木尔撒铁花溅出的火星痕迹,深深浅浅的焦痕像一朵朵缩小的桃花。
“李晨,今天你要回高昌城了。回去之前,我要在这里跟你立个约。”
“什么约?”
“不签羊皮纸不盖王印。就你和我,两个人,在花台上说三句话。第一句——不管将来西域局势怎么变,花台不拆,电灯不灭。第二句——每年桃花开,你来楼兰住三天,或者我去高昌住三天。第三句——桃花城建成那天,你要亲自来点第一盏灯。这三句话,你答应不答应?”
“我答应。不过我也要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将来有一天,你不想做女王了,或者楼兰不需要女王了——你就把王印放在花台上,跟我回齐家院。齐家院的门不关也不敞,但有一扇门是专门给你留的,那扇门上刻着一句话——沙枣花开,女王回家。”
花无缺眼眶红了。
把电灯抱起来塞进李晨怀里。
“这盏灯你先带回去,等铁路修通银线架好,我亲自到花台上等你来点。你要是不来,我就让尉迟衍电报催你。一天一封,到你来为止。”
摩托车引擎声从隘口方向传来。
铁柱来接人了。
花台上,彩陶碗里那两瓣桃花和沙枣花还沉在碗底,挨在一起。旁边搁着缺瓣桃花——那瓣楚玉给的,和那瓣李晨别在她盘扣上的。
两瓣都留在了花台上,压在一颗鹅卵石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