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?”
“高昌王。”
尉迟衍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。“王爷——韩元欠高昌王的债还没还,就这么放他走?”
“放他走,是因为他还欠着债。白狐的信已经递到他手上了,他知道自己欠的是什么。欠债的人逃得再远,也逃不过债主。让他在北海边上好好替李元昊出谋划策,让他在定北营的篝火旁边继续写他的羊皮本子。每写一页,就会想起高昌王临死前那句话——‘你的债你得自己还’。这笔债比死更让他难受。让他活着,活着还债。”
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墙边,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沙枣树。沙枣花已经落尽了,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另外,尉迟衍——派人去老河道传话,问铁勒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问他,定北营的连环铳阵教到第几式了。”
尉迟衍愣了一下。“王爷,这是在铁勒心里种刺?”
“他如果答了,李元昊知道了一定会怀疑他私下跟唐国有接触。他要是不答,手下的骑兵听见唐王问这话,回去一传——定北营军心浮动。不管是答还是不答,铁勒都进退两难。”
“这一招,是郭先生教的吧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
李晨把茶碗搁在院墙边的石台上,“郭孝走一步看三步,铁勒的弯刀还没拔出来,他连铁勒回去以后怎么跟李元昊交代都想好了。连环铳阵教到第几式—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刀。铁勒答了,李元昊疑他。铁勒不答,他手下的人疑他。韩元就算回了定北营,也得花一整个夏天替铁勒擦屁股。”
半个时辰后,老河道传回了消息。
尉迟衍拿着第二张纸条进来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。“王爷,铁勒回话了。他说——连环铳阵教到第七式,变阵还没教。唐王的新手册,定北营有兴趣。韩元今天他带走,唐王的人情定北营记下了。至于高昌王——高昌王是谁?他不认识。”
“韩元呢?韩元什么反应?”
“传话的人说,铁勒说这话的时候韩元就站在旁边。脸色白得像老河道碎石滩上的盐碱地。铁勒每说一句‘不认识’,韩元的嘴唇就抿紧一分。”
“够了。铁勒不认识高昌王,可韩元认识。不光认识,还欠着债。铁勒说不认识,韩元自己心里那本账翻得更厚了。高昌王的债,老河道的伏击,楼兰城的清洗——这些事加起来,够韩元在定北营的篝火旁边想很久。想得越久,债越重。”
铁柱在旁边擦着铳管,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。“王爷,连环铳阵的新手册——真要给定北营?”
“给。但不是现在。等铁勒把‘唐王有新手册’这话传回定北营,等定北营的骑兵都知道教头只教了一半,等李元昊自己来找我要另一半——那时候再给。现在给是示弱,那时候给是示恩。示弱不值钱,示恩值钱。”
院墙外面,沙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那声音很像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里的沙枣树,也很像楼兰城外采花节上经幡被风鼓起时的猎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