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罗敷没有再说话。
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盏煤油灯——灯芯烧得毕剥响,火光又亮又稳,没有油烟味。
这盏灯是唐王送她的,她曾经觉得这盏灯比党项王庭用了多少年的羊油灯亮了好几倍。
可此刻看着这盏灯,忽然觉得它很暗——不是灯暗了,是她的心暗了。
“你们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李元庆站起来朝秦罗敷行了一礼。不是跪拜,是抱拳——右手压左拳,拳心向内。
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嵬名山跟在他身后,帐帘落下,把秦罗敷一个人留在了煤油灯的光里。
帐外,篝火还在烧。
亲兵们还在擦刀,可刀刃上的豁口比走之前少了好几个——在定北营用缴获的汗国弯刀换了一批。
李元庆站在篝火旁边,拔出腰间那把崭新的短铳——握把上刻着“潜龙兵工厂”
五个字。
这把铳是他出征前从秦罗敷手里接过的,此刻握在手里,比刚接过时更沉。
“嵬名山,明天一早给高昌城一封电报——给唐王。就说我收服失败,李元昊狼子野心不可救药,定北营势力日增,建议唐王早做防备。电文抄一份给郭孝先生,他知道该怎么说。另外——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的界碑图找出来,给阿克苏长老送过去。草场租金继续收,马匹贸易继续做,商路中转站继续建。这些事我娘谈好了,不用改,做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那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每天按三餐送饭,茶换高昌城的青茶,她喜欢喝。书架上的书不要动,她晚上睡不着要翻。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,不要灭——那是唐王送她的,她看着那盏灯,心里多少还亮着一点。她是我娘,不是囚犯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嵬名山转身往后勤营走去。
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李元庆站在篝火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短铳,看着嵬名山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。
北海的春天还没到,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大帐里,秦罗敷一个人坐在虎皮椅子上。
门外传来嵬名山压低了的吩咐声——“每天按三餐送饭,茶换高昌城的青茶,夫人喜欢喝。书架上的书不要动,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,不要灭。”
她听见这些话,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忽然裂了一道缝。
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想着自己在高昌城跟唐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党项不是废铁,淬了火也能成钢。”
又想起李元庆刚才说的那句——“您的路走不通了,娘,您不认也得认。”
这两句话像两把刀,一把是她自己磨的,一把是儿子磨的——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,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煤油灯,灯芯烧得毕剥响,火光又亮又稳。她在光里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元庆,你不像我,你像你爷爷。”
帐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没有人回答她。
篝火还在外面烧着,亲兵们还在擦刀。
刀刃上的豁口换成了汗国弯刀的寒光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——像北海边上那片正在融化的冰层。春天还没到,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