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年我们在唐国面前低了多少头,弯了多少次腰,才保住了党项这一亩三分地。你跟李元昊结盟——李元昊那些小九九,唐王看不出来?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。一旦你东窗事,唐王都不用出兵,只要断了党项的商路、断了党项的铳、断了党项的粮——党项就完了!”
李元庆没有争辩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罗敷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,照着他护心镜上的刀痕,照着他虎皮腰带上磨秃的毛皮。等她说完了,他才开口——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娘,您老了。”
秦罗敷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她的胸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您老了。”
李元庆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沉。
“您不是年纪老了,是胆子老了。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——‘党项不是废铁,淬了火也能成钢’。这句话是您自己说的,可您回来以后做了什么?还是守着这片沙地,还是等着唐王施舍商路,还是靠着卖皮子换铳。您在唐王面前低了多少次头,求了多少次情——有用吗?”
“唐王把连环铳阵给了我,是看得起党项?不是——是看得起我。因为我在北海边上打了一场硬仗,不是因为我娘去高昌城求了情。您的路走不通了,娘——您不认也得认。”
秦罗敷扶着桌沿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手指从桌沿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,微微抖。不是因为愤怒——是因为她忽然现,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,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穿着靛蓝布袍、腰间别着豁口弯刀、出征前让阿母其其格缝护膝的少年了。
“元庆,你是要把我赶下台?”
“不是赶下台。是让您好好休息。党项的事,以后您不用操心了,我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李元庆站起来,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嵬名山。”
嵬名山掀帘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亲兵——手里没拿铳,可脸上的表情很硬。
“夫人,少主吩咐了——从现在起,您在大帐里好好歇着。衣食住行有人伺候,不会短您一分。但没有少主的允许,您不能离开大帐半步。”
秦罗敷看着嵬名山,看着他身后那几个亲兵。
亲兵们低着头不敢看她——可脚步没有退缩。
她明白了:这些亲兵不是被李元庆逼着来的,是自愿的。
他们在北海边上打过那一仗,亲眼看见李元庆的连环铳阵怎么打退了汗国两千骑兵。
他们信李元庆能带他们打出一片天——信到可以违抗秦罗敷的命令。
“嵬名山,你跟了我大半辈子。”
“夫人,属下跟了您大半辈子,就是因为跟了这么久,才觉得少主说得对。党项不能总守着这片沙地——北海那边有湖,有草场,有猎物,有能打胜仗的骑兵。少主在北海边上打那一仗的时候,属下就在他旁边。”
“属下亲眼看见汗国骑兵被连环铳阵扫得人仰马翻,亲眼看见党项骑兵冲在最前面——不是因为唐王给了阵法,是因为党项人自己能打。夫人,您在高昌城说过一句话——党项人要自己出去挣日子。少主在北海边上挣到了,您为什么不让挣?属下斗胆说一句——夫人,您是该歇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