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短袄的年轻人指着图说:“这一层网截雾水,这一层引露水,这一层兜雨水。一层都不浪费。”
旁边有人问:“一晚上真能接两桶半?”
“能。铁木尔搭的那个放在隘口外面用了好几天了,每天清早都接好几桶水。过几天要多搭几个,挨着隘口排一排。王爷说秋天雾季长,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是雾季,一个架子攒的水够几十个人喝一冬。关键是架子要多——不是搭一个,是搭一排。”
嵬名山站在那里,腿有点迈不动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。跟着秦罗敷出使过西凉,见过董璋的府库;跟着商队到过久安城,见过梯田和探照灯。可那时候久安城已经建好了,看的是成品。现在高昌城正在建——每一处工地都在动,每一个人都在忙,每一台机器都在响。
这种从无到有的场面,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打没了。
站在主街上,看着摩托车从身边突突地开过去,排气管喷出一股轻油味。看着电线杆子从隘口一路排到城墙根,等着通电。看着灰豆子草伏在沙地上,绿得刺眼。
又回头看看自己从党项带来的那几匹好马和那几斤枸杞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从几百年前来的人。牵着马驮着枸杞,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。
“嵬名山头领。”
身后传来李伽宁的声音。
嵬名山转过身。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,头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。旁边站着李破城,腰间别着那把短铳,铳柄上的“3柒”
编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“李——李伽宁公主。不,刺史。”
嵬名山抱拳行礼,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忘光了。什么“秦夫人问唐王安好”
,什么“党项愿与高昌州通商”
,全忘了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你们这隘口——石墙真的拆了?”
“拆了。商队以前从隘口过,要排半天队。现在拆了石墙铺成路砖,通关时间从半天缩到不到半刻钟。过路费明码标价,唐元结算,不收实物。”
李伽宁把本子翻开给他看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数据。商队少了等的时间,多了跑的趟数。高昌城收的过路费不但没少,还涨了。”
嵬名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又看看李伽宁身后那条热闹的主街。忽然觉得喉头紧。
“刺史,王爷在哪儿?秦夫人让属下来——请唐王去党项看看。”
嵬名山的声音有点哑。像是被隘口的风吹了一路,又像是被这满城的热闹堵住了嗓子。
“王爷在沙丘那边,看油井队打井。你跟我来。”
李破城骑摩托车在前面开路。李伽宁带着嵬名山往城外走。
嵬名山跟在后面,走出隘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其其格还蹲在灶台旁边育苗,铁木尔还在铁砧上打法兰盘,架线队工头正带着工人往电线杆上装绝缘子,嘴里喊着“年底前通电不能误了”
。
他还看见一群高昌本地的孩子蹲在沙地上,拿着炭条画摩托车的轮胎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可每个轮胎都画得圆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