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站起来,把过所递还给楚玉。
“还有你——你刚才说隘口的人扣货是欺负人,是乱规矩。查完了,不是扣,是暂扣。你以后来办事,先把事情说清楚,别一上来就扣帽子。高昌州的规矩,你守规矩,规矩就保护你。你不守规矩,规矩就罚你。”
楚玉接过过所,低头行了个礼。出了州府衙门,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隘口粥棚。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红枣米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其其格正拿着木勺搅锅,袖子卷到胳膊肘,脸上沾着灶灰。铁匠老婆在旁边切馕饼子,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,节奏跟打铁似的。
李晨把那袋混了沙子的枸杞放在桌上,布袋底往桌上一墩。
“姑娘,你帮我看看这包枸杞。”
他把布袋口解开,抓了一把枸杞放在桌上。几粒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桌面上沙沙响。
“昨天在隘口外面跟一个过路商人买的,说是一包党项枸杞。今早倒出来一看,底下全是沙子。我这小本买卖,被人坑了。姑娘你在这里熟,能不能帮我认认,这沙子是高昌本地的还是外地的?”
其其格把木勺往锅里一插。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把枸杞看了看,又捏了几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枸杞是真的。沙子——我看不出来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。”
她把枸杞放回桌上。
“大叔,你买枸杞花了多少钱?”
“十二个唐元。”
“十二个唐元买党项枸杞?”
其其格眉头一挑。
“大叔,你买贵了。正经党项枸杞一斤十个唐元是正常价,你买贵了两个。不过你这枸杞里有沙子,不一定是卖你的人掺的。党项那边贩枸杞的习惯用沙子垫袋底——枸杞怕潮,沙子吸水。要是卖你的人在党项装货的时候就垫了沙,他不是坑你,他是按老规矩装货。可他应该提前告诉你底下有沙,他没告诉,那就是不厚道。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枸杞末。
“你还能找到他不?要是能找到,去衙门找刺史大人,她帮你断。找不着也没办法。下次买党项枸杞,记着把布袋底翻过来看看。”
李晨把枸杞装回布袋,扎好口子,又问了一句:“姑娘你年纪轻轻,怎么知道党项枸杞用沙子垫袋底?”
“师父教的。肯特山上产枸杞,我们那时候采了枸杞晒干了装袋,师父就在袋底垫一层沙子。他说党项人这个法子传了几百年了,是经验,不是坑人。所以你的货不一定是被人掺假,也可能是卖你的人忘了告诉你。”
她说完已经重新拿起木勺搅锅了,头也没抬。
“不客气。大叔下回买枸杞多留个心眼。”
李晨把布袋往肩上一搭,转身往客栈走。
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其其格正拿木勺敲锅沿,喊铁匠老婆把切好的馕饼子端过来,灶火映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
客栈房间。楚玉靠在床头,把在衙门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“她让莫尔根去隘口查,查完再断。结果查出来是我们少报了关,货是暂扣不是没收。她当着我的面说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钻空子的,还说我扣帽子。从头到尾,没火,没动怒,就是一条一条把规矩摆出来。”
“我那边也是。”
李晨把布袋搁在桌上。
“其其格一看枸杞里掺了沙子,马上说出党项人用沙子垫袋底的老规矩。不但认出了沙子,还说清了沙子的来路,还告诉我怎么防。这丫头在草原上没白跟老猎人学。这两个姑娘——一个讲规矩讲得不卑不亢,一个论生活经验论得头头是道。虽然年纪都不大,可心里都有底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咱们还继续装驼商?”
“不装了。明天去州府衙门,亮明身份。跟破城说——这两个姑娘,爹都帮你考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