嵬名山把茶碗放下。
“乞伏头领,你想想。五王子娶了唐王的长女,唐王就成了五王子的岳父。岳父能亏待女婿?唐王手里随便漏一点——修条路,开个商行,建个学堂,党项就活了。再说,联姻以后,党项还是党项,五王子还是五王子,唐国不派兵不派官,我们自己的事自己管。这不比等着被唐国吞了强?”
“你这话说得轻巧。唐王凭什么把长女嫁给我们?人家女儿是金枝玉叶,我们五王子是什么?一个空壳子王庭的少主,手下连三千户都凑不齐。你拿什么当聘礼?拿那片骆驼刺?”
乞伏长安说着自己都笑了,笑声里全是苦涩。
嵬名山没有笑。他等乞伏长安笑完,才开口。
“聘礼是现成的。西域商路。唐王这些年干了什么?泉州通海路,科威特通波斯湾,高昌州通西域。他要的不是地,是路。党项的地盘正好卡在西域商路的咽喉上——北边是西凉,南边是大理,中间这段只有党项能给他。五王子娶了唐王长女,党项把商路关口打开,唐国驼队自由通行,过路费按泉州市价收。唐王要路,我们给路。唐王要通关,我们给通关。这不比金元宝值钱?”
野利旺荣捋着山羊胡子,不说话了。
乞伏长安也不笑了。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那股子不服气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——不是服了,是现这事好像还真能谈。
秦罗敷一直没开口。她看着嵬名山,目光很静。
“嵬名头领,你这个主意想了多久?”
“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想了。去年秋天我去长治州卖马,在久安城住了三天。那三天里我看了粥棚怎么熬粥,看了架线队怎么架电线,看了学堂怎么教娃娃算数。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——党项要追上唐国,靠我们自己追,一百年也追不上。可要是跟唐国成了一家人,不用追,直接上车。”
“你倒是有心。可你想过没有,唐王那边怎么想?他的长女,十五岁,造摩托车的天才,他会舍得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党项少主?再说,唐王那个人我见过。他看人从来不看身份,看的是本事。元庆有什么本事?守着一个空壳子王庭,连手下的人都快跑光了。你让唐王怎么看得上这个女婿?”
秦罗敷端起茶碗,现茶已经凉透了,又放回去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可夫人忘了两件事。”
嵬名山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唐王不光看人,也看势。他要把西域商路打通,党项这段绕不过去。联姻是最省事的办法——不用打,不用派兵,不用花钱,一桩婚事全解决了。第二,唐王不是那种只看门第的人。他自己的儿子们,有在西凉跟谋士学艺的,有在高昌州当守将的,有在久安城写城规的。他把儿子全扔出去练本事,说明他看重的是人能不能练出来。五王子年轻,年轻就是本钱。娶了唐王长女以后,让他去潜龙住两年,跟着北大学堂学治国,跟着墨师父学机械,跟着郭奉孝学谋略。两年以后回来,还是现在这个空壳子少主吗?”
秦罗敷沉默了很久。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,把她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嵬名头领,你说的不是没道理。可这桩婚事,不是我们想结就能结的。得先探探唐王的口风。”
“夫人打算怎么探?”
“过几天我亲自去一趟长治州,先见见李长治。他是唐王的儿子,又是长治州刺史,党项跟唐国的事,从他嘴里能探出些东西。元庆也去——让他看看李长治是怎么管城的。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,一个十二岁管着好几万人的城,一个二十岁守着一个空壳子。元庆要是能从这个对比里学到点什么,这趟就没白去。”
赫连铁树一直站在帐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像一尊门神。听到这里开口了。
“夫人,末将说句不该说的。联姻这事,不管成不成,都不能让西凉那边知道。白狐那个老狐狸,鼻子比狗还灵。让他闻到了,他准会搅黄。西凉不想看到党项跟唐国走得太近——党项真跟唐国联了姻,西凉夹在中间就没那么值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今天在这帐里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。”
秦罗敷站起来,看着帐里几个头领,目光从乞伏长安扫到野利旺荣,从野利旺荣扫到嵬名山,最后落在赫连铁树脸上。
“这桩婚事,能不能成不知道。可在唐王表态之前,谁都不许私下议论。谁漏出去,谁就是党项的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