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农把烟锅子插回腰间。
“你说,这种官我能不信?他才十二岁,我给他磕头他不让,说久安城的规矩——谁来了都坐着说话。我说我一个种地的,跟你坐着说话不合规矩。他说,规矩是人定的,不好的规矩就得改。这话是他说的,当时我儿子也在旁边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楚玉在旁边听着,转过头看了李晨一眼。
李晨没说话,可楚玉看得见他嘴角那个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的弧度。
老农带着李晨和楚玉沿着梯田往上走。田埂不宽,三个人一前一后,两边是高过头顶的高粱秆子,穗子擦着肩膀沙沙响。
走到半山腰,老农停下来,指着山脚下那片刚收完玉米的旱地。地里几个妇人正把玉米秆子捆成捆,背在背上往村里走。
“那块地是我女婿家的。我女婿是汉人,姓刘,原来在久安城架线队当工人。去年架线队扩招,他回来招工,把我女儿也招进去了。现在两口子都在架线队干活,一个架线一个记工分,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种一年地还多。我这把老骨头就在家种地,种出来的玉米卖给久安城的粥棚,粥棚用唐元结账。”
“长治少爷定的规矩——粥棚收粮用唐元结账,不赊不欠?”
“对。童叟无欺。”
老农说到“童叟无欺”
四个字,说得磕磕巴巴,像刚学不久的唐国话。可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,生怕说错了什么。
“原来党项人种地,收了粮卖给粮商,粮商用碎银子结账,每次都少给。现在卖给粥棚,粥棚用唐元结账,一分不少。唐元能去城里买化肥,买搪瓷碗,买煤油。我女婿说,晋阳汽车城那边的工人都用唐元工钱,他们架线队也改成周结了。”
“你知道晋阳汽车城?”
李晨问。
“知道。我女婿说的。他说晋阳那边有个大厂子,专门造摩托车,工人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们种一年地还多。我问他,摩托车是什么东西?他说是一种铁马,两个轮子,不吃草,喝轻油,跑得比马快。我不信,他说等过年工钱攒够了,买一辆回来给我看。”
老农摆了摆手。
“我说你别买,那玩意儿在梯田上跑不了,你买了也是放着吃灰。他说不是给我骑的,是给架线队用——以后久安城到高昌州的电线杆子要沿路架过去,摩托车能爬坡,比马好使。”
李晨和楚玉对视了一眼。从久安城到高昌州架高压电线——这是李长治的下一步计划。
楚玉指了指田埂边的野草堆。“你们党项人现在还祭天不?”
老农蹲下来,从田埂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,叼在嘴里。他看着远处那排还没有通电的电线杆子,杆子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一直拉到梯田的尽头。
“祭。每年开春还祭,不过祭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祭天求的是风调雨顺,现在也求——求长治少爷身体好,求唐王别死得太早。”
他看了李晨一眼,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做铁器买卖的商贩就是他嘴里求着的唐王。
“王爷这些年做了多少事,我们这些种地的不全知道。可有一件事我们是知道的——以前李元昊在的时候,我们种地要交六成税。六成!收十石粮食要交六石给李元昊,剩下四石自己吃。不够吃就借,借了还不起,还不起就卖地,卖了地就变成佃户。那时候我老婆天天哭,说活不下去了。”
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
“现在长治州收税,只收两成。剩下八成自己留着,卖多少自己说了算。两成和六成,差了多少你算得过来。就冲这个,长治少爷每次来地里看,我都想给他磕头。他不让,我就把玉米种好。玉米种好了,就是给他长脸。”
“你们党项人跟汉人现在处得怎么样?”
“处得好。你刚才看见我女婿了不?汉人,跟我女儿过得好好的,从来不吵架。架线队里汉人和党项人也处得好。为啥?因为长治少爷说了——长治州不管你是什么人,只管你干不干活。干活就有饭吃,不干活就没饭吃。规矩面前,党项人和汉人都一样。这条规矩写在久安城城规里,刻在电线杆子上。刚开始没人信,后来看了几年,真的做到了。”
老农从田埂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烟锅子插在腰间。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这位先生,你是从潜龙来的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