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麟站起来,走到廊下那棵老松旁边。松枝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,树干上还留着千代小时候练手里剑刻下的划痕。
“大内家残党扮成倭寇,这事京都那些公卿不是不知道。只是没人愿意为一个九州大名得罪琉球方向的海商。可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大内家伤了唐王的女人。”
义统愣了一下。“父亲是说——借唐王的势?”
“不是借。是绑。”
宗麟转过身,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浑浊。
“千代是唐王的女人,也是大友家的女儿。这两层关系以前是各论各的,现在大内家把两层关系一刀砍成了同一份血债。京都公卿可以不关心九州大名死活,但不能不关心唐王的女人被砍。尤其这个女人的生父还是曾经丰后国的大名。大友家不必派兵,大友家只需要把千代受伤的事告诉京都每一个认识大友宗麟的人。”
义统把信纸放在廊下,拿起毛笔重新蘸墨。“父亲,信上怎么写?”
“就写——小女大友千代携幼子归宁途中遇袭,左臂重伤。凶手桅悬九曜纹。大友宗麟泣告。”
“九曜纹是大内家的家徽。这信一出去,等于在京都公卿面前扇大内家耳光。可大内家残党现在披的是倭寇皮,他们完全可以否认。”
“他们要是能通过否认撇清,那就继续披着倭寇皮好了,现在伤了千代、炸了银矿——多一份控状还是少一份,大内家早就不在乎了。更重要的是让京都公卿知道大友家还在。”
宗麟把抄件叠好,放回榻榻米上。眼镜腿重新压住抄件。
“九州未来的格局,是唐国、琉球、日本大名三方角力。大友家夹在中间——靠一封信扳不倒大内家,但能让京都公卿承认大友家还有说话的分量。千代回不了大友家了,但可以把她遇袭的事变成大友家重新回到棋局上的第一声钟。你去把那扇立在佛龛旁边的千代旧屏风擦拭干净再收回库房。你妹妹嫁出去是唐王的人,但她的旧姓不会丢。大友家的家纹她不用再背,可大友家该替她做的证,一个字不会少。”
丰后国杵筑城。大友家旧臣聚居地。
几个老臣围坐在偏院里。火塘烧着炭,上面吊一把铸铁壶,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。一个独眼老臣把九州海图铺在榻榻米上,炭条点在岛津家港口外那片礁盘上。
“千代小姐被伤,大友家不能只靠京都传话。我手里还有几个埋在萨摩的眼线——琉球方向雇来的那十几条吃水深的大船,不是正规水军,是琉球海商自己的护卫船队。琉球海商一向在大内家和大友家之间两头吃,本来偏向大内家多一点。现在他们把船队租给了大内家残党,直接成了攻击矿口的帮凶。”
另一个老臣把炭条接过去,在琉球方向画了个圈。“如果我们截住这条线呢?”
“截不住。大友家现在没有海上的兵力。但可以把琉球海商两头皮鞋的生意捅给京都——那些海商在堺港也有买卖,只要京都有人出面查一次货,他们的账本就乱了。”
独眼老臣把炭条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线,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。
“大阪方向捎回来的话,堺港的商屋上个月有人盯着通唐国账本的笔迹在描。有说京都几间老茶屋都给大内残党做过船货的典当铺。大内家在海上扮倭寇抢银矿,在堺港又把抢来的银锭换成铁炮和火药。这条线要是被人证拍在公卿面前,就不是海贼,是谋叛。岛津贵久那老东西正在推京都的交情,就差最后一脚。大内老将说的没错,他们靠的从来不是船——是堺港的钱和琉球的中介。掐断堺港,他那些燧石打十次哑三次的铁炮就真成废铁了。”
最后一个老臣把铸铁壶提起来给每人斟了杯茶。茶汤很烫,没有人喝。
“千代小姐还在养伤。我让人送了两石米去岛津家——米袋最底下压了一包止血药,比他们码头医官的药好。千代小姐左臂伤了,兵可以少派几个,药不能断。另外那个去了岛津家帮工的稳婆前日托人带话回来:港口城里有几个生面孔常到码头货栈旁边转悠,不像是来买货的,嘴里操着大隅口音。这老婆子以前在杵筑城当过保姆,认得出哪些是探路的。这条也密报京都——用不着再斟酌,就把堺港那家老茶屋的名字钉死在状子上。大内家自己说的,他们要‘绑千代和孩子’。让京都公卿听听——这不是海贼的口气,是旧大名对旧大名放话。”
伏见城。京都,二条城。
一间偏殿内,三位公卿围坐。中间一位年纪最大的把折扇合拢,放在膝上。旁边两位年轻些的,一个皱着眉头看手里那封“大友宗麟泣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