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尔哈德把铜盘推开,推开膝上女人,两只脚从软榻挪下来踩在地毯上。
“从空气里凝水?你说清楚。怎么凝?用什么凝?”
“用网布。几层网布叠一起,晚上撑开,第二天底下挂满水珠。水顺着网淌进铜盆。不是海水不是河水——是淡水。干净的,手蘸着能直接喝。”
“网布?几张网布变出水?”
“属下亲眼所见。科威特现在每天日出前收水,女人排队的队伍比巴士拉城门口打水的队还长。还有——不止有水。还有一艘铁船。不是波斯那种包铜皮木船,全铁壳的,冒着烟,船头能站一百人。船上有铳有炮,还有能在沙地上跑的铁车。”
法尔哈德站起来。肚子太大,软榻咯吱响。在铜盘中间来回踱步,金戒指在手指上闪。
“铁船。铁车。能从空气里变出水。这些东西谁带来的?”
“一个东方人。科威特人叫他唐王。阿巴斯少爷从锡兰带回来的。唐王在科威特待了十来天,教谢赫搭架子、修码头、开商行。把沙丘后面划成禁地——谢赫的老婆带兵守着。”
“唐王。唐国?”
法尔哈德转过身,眼睛眯起来。“唐国在波斯东边,海上过来少说走几个月。带一艘铁船跑到我入海口,招呼不打,直接在科威特建码头?那渔村拢共百来号人,修码头干什么?”
瘦探子抬起头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科威特沙地底下有火神血。谢赫存了十几皮囊,唐王看了说不止这些——地下的储量够铁船一直烧。唐王要跟科威特做买卖,用淡水技术换火神血开采权。码头就是为运油修的。”
法尔哈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波斯湾海图。海图上标着巴士拉、设拉子、伊斯法罕、霍尔木兹——科威特只是个指甲盖大的点。
“火神血。那片沙地我路过不下十回,靴子沾过那黑油弄不掉。我以为是地底下冒的脏东西。原来是能烧的油。”
探子又磕了个头,脸埋地毯里。
“还有——唐王还在科威特开了商行。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。唐国商船运来的铁器、布匹、糖、茶叶,全卸在科威特仓库。以后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,来科威特就行。”
法尔哈德的脸色变了。右手下意识摸左手食指上那颗最大的金戒指,指腹磨着绿宝石棱角,磨了几下。
“阿巴斯港的税是我收的。所有从波斯湾入海口进出的商船,都得从阿巴斯港过,交三成税。唐王在科威特开商行——科威特在入海口,比阿巴斯港还靠南。以后唐国商船不靠阿巴斯港,直接靠科威特?那我收个鬼税!”
“科威特不光有水有油,还要抢我关税。”
探子不敢接话。
“科威特多少人?”
“原来百来号。十来天工夫来了三百多——全是逃难的,听说有送水全涌过去了。”
法尔哈德把铜盘一脚踢翻。
羊腿滚到地毯上,油脂沾在骆驼绒上。
银壶倒了,泉水淌一地。七八个女人缩到软榻角落,金铃叮当响成一片。
“三百人。一个渔村,十天变成三百人。我巴士拉城外八千兵马,港口上百条战船。我都没能从空气里变出水——他一个外来的,带几张破网布,在科威特送水?”
喘着粗气,肚子一鼓一鼓。
“铁船几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