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老朽活了七十多年,恨了泰米尔人一辈子。今天早上,码头上那个泰米尔女人,老朽替她捡了犁头——不恨了。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。泰米尔人细,锡兰人也细。细流入海,都是海。唐王,公主,你们今天讲经,不要光讲我们听不懂的那些大道理。你们讲一句——我们的命,是不是也是‘细流’?”
凯拉妮看了李晨一眼。
李晨从菩提树下走出来,站到了众人中间。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盐工往后缩了缩,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。
李晨走到他面前停住,抬手让树缝间漏下的碎光落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是盐工?”
“是。小人在海湾晒盐,晒了二十年。”
“晒盐的——你的命是细流。海湾里那些白花花的盐粒,每一颗都经过你的手。怎么不是细流?没有盐,宫廷里吃什么?码头上的鱼干怎么腌?细流入海,就是这个意思。你不用念经,不用供灯,你只要按规矩干活、守本分做人,你就是法。法不在塔尖,在你手心。”
盐工怔怔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被盐卤泡得白的手:“可是唐王,我们这些人连贝叶上的字都看不懂,怎么当得起法?小人一天书都没念过。”
“这就是法显大师最要紧的另外半句话——人亡则法不亡。众生代代相传,不是靠舍利塔,是靠你们把规矩手把手教给儿子。你不识字,但你会教你的崽晒盐不能偷工、卖盐不能掺沙。这本身就是法,法在人伦日用里。”
锡兰王望着菩提树垂下来的气根。
“孤王当了一辈子锡兰王。信佛牙舍利,信金线袈裟,信王座。今天孤王把王座前的蒲团让给法显大师的残经——法依人,不依王。孤王想给法显大师磕个头。不是磕给佛,是磕给人。磕给那个从大炎赤着脚走到锡兰的人。孤王还想再磕一个,磕给唐王——替锡兰译出了法显大师藏在贝叶里的真话。”
菩提树下,几百个锡兰人一个一个跪下去。
没有喊,没有哭,只是跪。
拄拐杖的老人最先趴下去,码头苦力和盐工也跟着跪下去,最后连刚才那个听不懂的男孩也学大人的样子跪了下去。
李晨现自己半边袖口正被凯拉妮悄悄拽住——她单手捧着贝叶残经,另一只手揪着他,嘴唇微微抖。
“夫君,那不是夕阳。是刚才讲到法不依王的时候,树荫忽然破开的那道日晕。你看大家的眼睛。”
几百个锡兰人仰着头,脖子伸长着,像干涸的河床等雨水。拄拐杖的老人忽然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,指着菩提树下。
“佛光!唐王身后——有佛光!”
没有人质疑,没有人笑。连锡兰王都从蒲团上直起了身子,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那道破开树荫的光芒照得通体透亮。
凯拉妮仰头看着菩提树冠,碎金般的光斑从密集的气根间筛落,洒在脸上、腕间的念珠上。
“不——不是我。是法显大师的经!他把经藏在佛牙寺七十年,住持从不示人。今天唐王替法显大师念出来了。法在众生,众生就是佛。佛光不照佛子——佛光照众生!那束光是你们自己心里升起来的!”
她高高举起贝叶经。贝叶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,边缘磨圆的金光与菩提树冠漏下的日光交织在一处。
李晨站在菩提树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没有光,只有十几年打仗磨出来的茧。可身后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暖,落在几百个锡兰人仰起的脸上。
“今天以后,锡兰人也好,泰米尔人也好,唐国人也好,交趾人也好——谁肯干活,谁就有饭吃。谁肯学本事,谁就有路走。这就是法显大师说的那半句话——人亡则法不亡。只要众生还在,法就还在。法从来不依国、不依王、不依僧。法依人。法依你们每一个人。”
拄拐杖的老人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。
“唐王,老朽活了七十多年,今天才看见佛。”
锡兰王退后了一步,把王座前的蒲团让给了那卷贝叶残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