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苦力用手臂擦了一下眼睛。只是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索性把整只手捂在鼻子上。
锡兰王慢慢把茶碗推了推:“孤王想问一句——王子犯法呢?”
“与庶民同罪。大炎的刑律里,这一句写了两千年。皇帝杀人,刑部照样判死罪。这就是法不依王——佛经里没有这句话,诸子百家也没有这句话。法显大师自己悟出来的。他是个和尚,也是航海家——赤着脚走了三十年,从大炎走到锡兰。他不是躲在寺庙里抄经的和尚,是见过大海、沙漠、人性最深处的善与恶的人。写‘法不依王’,是因为亲眼看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不只是兵马溃败,更是律法对王权的纵容。他把这四个字藏在佛经边角,今天我替他念出来了。”
菩提树下静得只剩风声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挤开人群探出脑袋,赤着上半身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唐王!公主!小的听不懂你们讲的那些——就好比,码头那边泰米尔人以前总是打我们,现在他们酋长死了,我们就能跟他们好上了吗?”
“海叔,您出来讲吧。”
凯拉妮唤了一声。
拄拐杖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,枯瘦的手指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海叔年轻靠打鱼为生。泰米尔人的战船撞碎过他的舢板,把他的亲弟弟拖进海底。海叔恨泰米尔人恨了四十多年。今天早上,码头上熔掉弯刀、铸了犁头的泰米尔俘虏里,有一个泰米尔女人。她男人死在河谷里了,剩她一个,拖着两个崽。海叔在码头看了很久,最后拄着拐杖走过去,替那个泰米尔女人捡起了犁头。”
老人直了直佝偻的腰,慢慢地说下去。
“公主认得老朽的儿子——其实不是老朽亲生的崽。他是泰米尔孤儿。那年老朽亲眼看见他娘死在战乱里,把他抱回去养大,一碗米汤两个人分着喝。锡兰人也好,泰米尔人也好,细流归细流,喝的都是同一个海。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,老朽以前不懂。今天早上看见那个泰米尔女人,忽然就懂了。唐王,老朽替她说句话——犁头她拿到了。可她住在北边荒原边上,赤着脚,孩子还没鞋穿。唐王能不能安排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来锡兰,替泰米尔人修条路?”
菩提树下几十个锡兰人齐刷刷回头望着他。
李晨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锡兰的路,唐国帮着修。泰米尔寨子里的路,也一样修。从波斯回来以后——唐国的商行不止在锡兰港收肉桂,也会在北边收他们的椰干。”
拄拐杖的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重新拄着拐杖坐回原位。拐杖放在膝盖上,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杖柄,像拍着一个孩子的背。
阿婶举起了湿漉漉的手,手上还有皂角水的白沫。
“公主,老身是给宫里洗衣裳的。老身来晚了,在树后面听了半句话——法显大师说‘法不依僧’。是住持那些大和尚也会犯贪戒?还是说僧人可以还俗种地呀?”
“法显大师不依的,不是反对僧。是不让法被僧独占。僧是修行的人,也是众生之一。修行的人带着法走向众生,而不是关在塔里。”
凯拉妮把贝叶经捧在胸前,“阿婶,法依人。你在王宫洗衣裳,洗了一辈子,袖口毛了边,后背打湿了晾干、晾干了又打湿。你手上的茧不是念经念出来的——是搓衣裳搓出来的。可你干干净净做人,别人宫里有难你去帮忙,这本来就是佛。佛不是披袈裟才算修,你搓板上搓了大半辈子,搓出来的每一寸干净衣领,都是修行。”
阿婶张开自己满是皂角水的手,看了看那些粗糙的纹路,哭了出来,哭完了,又笑了。
“老身不懂佛。老身只是觉得,搓板搓干净了,衣裳穿在谁身上,谁就舒坦。原来这样也能算修行。”
拄拐杖的老人转过身,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拍了拍阿婶的肩膀。
“阿婶,你替老朽补过衣裳。老朽拄着拐杖那些年,都是你补的。你早就是佛了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阿婶老脸一红,把眼泪擦在自己袖口上,嗔了一句:“老东西,你别把皂角水蹭我袖子上。”
菩提树下的人全笑了。码头苦力还在揉眼睛,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。
阳光从树冠里倾泻下来,把他们挨在一起的影子融成温暖的一滩。
拄拐杖的老人又站起来,拐杖点在地上,笃笃笃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