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换。这身袍子跟我打过仗。成亲,也穿它。”
公主走进来了。
没有盖红盖头,没有披金戴银。
赤着脚,纱衫是新的,月白色的。没有绣花,没有镶边。头散在肩上,没有挽髻。手腕上缠着那串菩提子念珠,一百零八颗被九百九十九盏油灯映得暖融融的。手里捧着的不是鲜花——是把掌心雷和那张泰米尔人的降书,一起托在胸前。
锡兰王坐在正殿侧面的蒲团上。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油灯的光晃得一闪一闪的,嘴角的笑意压不住。
“孤王活了六十多年,嫁女儿,不按锡兰规矩,不按唐国规矩。按你们两个人的规矩。孤王不问唐王聘礼,只问唐王一句话——你会对凯拉妮好吗?”
李晨看着她。“会。”
“孤王不问你能不能让她当王妃。孤王知道唐国有唐国的制度,锡兰是锡兰。孤王只问你——你从波斯回来的时候,接不接她上船?”
“接。从波斯回来,第一站锡兰。我接她上船,带她去看清晨岛的椰子树,去看交趾唐王城的红土地,去看泉州港的石板路。她要是想回锡兰,我再带她回来。”
锡兰王看着凯拉妮。
“女儿,孤王没什么给你了。虎栏那头虎是你自己的,泰米尔酋长是你自己的,连掌心雷都是唐王亲手给你的。孤王只给你一样——从今往后,锡兰的女人谁想学铳,唐国的商行必提供教练、弹药与场地。”
凯拉妮伸出手。
李晨握住了。她的手指上还有那天在河谷里被砂砾割破的细痕,凉凉的,扣扳机的那根食指微微弯着。
她踮起脚尖,嘴唇贴在他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唐王。你还记得吗?你第一次教我扣扳机的时候,我叫你唐王。答应嫁给你那天,我叫你佛子。现在——现在我叫你夫君。”
退后一步,跪在佛牙舍利塔前。双手合十,菩提子念珠垂在手腕上,被油灯的光映得一颗一颗地亮。
“法显大师。今天我不抄经了。今天是唐王娶我。他不是佛子,我也不是公主。他是人,路过锡兰找一种能烧的黑水。我也是人,抄了七年经,只学会一件事——佛不救我,我自己救自己。唐王救了我,我嫁给他,不是报答,是愿意。”
公主还跪在那里,膝下的青石板被九百多盏油灯烤得微热。
赵石头站在殿门外。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。
“铁柱,石头没哭。石头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铁柱闷声回了一句。“寺里没有沙子。”
典礼散场后,阿桃收拾完最后几盆豆芽,端着空铜盆回到泉州二号甲板。天已经黑透了,可佛牙寺里的油灯还在亮,从舷窗望出去,像一颗落在半山腰的星。
阿水蹲在船舷边擦铳。
阿金靠着机舱壁,把玩着那双暹罗筷子。阿桃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灯火,问了一句。
“王爷从波斯回来,接公主上船。王宫那头怎么说?”
赵石头从舵舱门口探出脑袋。“锡兰王已经说了。公主上船以后,锡兰由港务官和罗阇将军共治。公主带四个女兵一起上船,她们以后天天跟着铁柱学打铳。”
阿水笑了一声。“这下好了,船上又多四个姐妹。她们会豆芽吗?”
“不会。可铁柱已经在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