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牙寺外,月亮升到椰子林正上方。
海风停了。油灯还在石阶上一盏一盏地亮着,没有人去熄。
锡兰人还站在寺外的椰林里,手里捧着椰子花,花心里插着细小的蜡烛。烛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,可没有人放手。
那个拄拐杖的老人站在最前面。儿子扶着他,手里的椰子花蜡烛已经烧了一半,蜡油滴在枯瘦的手指上,他没有擦。
“阿爸,回去歇着吧。蜡烛我替你捧着。”
老人摇头。“唐王就要走了。公主嫁了唐王,锡兰才有后。老朽活了七十多年,没见过佛子娶亲。今晚不睡。”
身后的椰林里,有人轻声用僧伽罗话念起了经。
不是高深的经文,是寺庙里最常见的《吉祥经》,祈福用的。一个女人先念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经文从椰林里升起来,轻轻的,软软的,像海风穿过菩提树叶。
王宫那边,阿桃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。
她听见了经文的声音,停下脚步,看着椰林里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烛光,站了很久。
“阿水,他们在念什么?”
阿水靠在廊柱上,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。“念经。祈福。给王爷和公主祈福。阿桃,你在黎府的时候,黎老爷娶新女人,外面有人祈福吗?”
阿桃低头看着铜盆里微微晃荡的热水。水面映着廊下的灯笼,一晃一晃的。
“没有。黎老爷娶新女人,外面的人都在算——算这个女人能得宠几天,算下一个女人什么时候进门。没有人祈福。王爷娶公主,外面的人都在求佛保佑公主怀上孩子。不一样的。”
阿金从廊下那头探出头,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罐,罐口冒着热气。
“这些可不是寺里的香火,是锡兰女人自己凑的——肉桂、椰油、菩提叶,全倒进长明灯里了。阿水姐赶紧把铳收了,公主那边的女兵刚过来催热水。”
阿水直起身子,把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。“催热水?不是应该送凉水吗——暹罗规矩不是这样?”
阿金摇头。“不是暹罗规矩。是锡兰的宫廷秘方。公主让侍女煮了半夜的药汤,香茅、肉桂,还有佛牙寺后山才长的菩提叶。据说用这个擦身,怀上的孩子能沾佛气。”
洞房里没有点油灯,点的是蜡烛。
不是锡兰的椰油蜡,是泉州运来的红蜡,龙凤花烛。烛光一跳一跳的,把帐子上绣的鸳鸯映得像活的。
李晨坐在床沿上。月白色的便袍还没换,裤脚上那几点炮灰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
门帘掀开了。
凯拉妮站在门口。
纱衫已经换过了,不是白天那件月白色的,是一件淡红色的。交趾的绸,泉州运来的,阿桃花了大价钱从商人手里买来的。
她赤着脚站在门槛上,脚底板还有河谷里留下的疤。头散着,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已经解下来了,放在佛牙舍利塔前供着。
“夫君。”
“你今晚叫我夫君。”
“我叫你夫君叫了一晚上了——从佛牙寺里就叫。你不爱听?”
“爱听。过来。”
凯拉妮走过去,赤脚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,脚印子叠在从门口到床沿的凉石板上。在李晨面前站住,伸出手,手指落在他衣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