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个子比领路女人还矮一些,站在帐门口,像一棵被交趾河的风吹斜了的椰子树。
“唐王。”
她开口了。口音比领路女人更轻,唐国话却更地道,带着一点泉州口音。
李晨抱拳。“阮头领。”
阮氏蓉笑了一下。嘴唇裂口又渗出一点血,用舌头舔掉了。“叫我阿蓉就行。头领两个字,是底下人叫的。唐王不用。”
帐篷里比外面凉快。地上铺着交趾河里长的水草席,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有茶壶和几个粗陶碗。阮氏蓉在矮桌一边盘腿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李晨坐下了。赵石头和铁柱站在帐门口,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,把铁锤放在脚边。
阮氏蓉倒了两碗茶。茶是交趾的绿茶,泡得浓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“唐王从潜龙来,交趾的茶,喝不惯。”
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苦,涩,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有一丝回甘。“喝得惯。靠山村也喝这种。粗茶,解渴。”
阮氏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唐王迹的靠山村?”
“离开十三年了,没忘过。”
“唐王在靠山村的事,阿蓉听人说过。宇文家的谋士,赵乾赵先生。他来过交趾三回,每一回都跟阿蓉讲唐王的事。讲唐王怎么从一个小村子起家,讲唐王怎么造拖拉机,怎么修水泥路,怎么办学堂,怎么打李元昊。阿蓉每一回都听得睡不着觉。”
“赵乾怎么说我的?”
“他说,唐王是这个世上最会给人活路的人。”
阮氏蓉放下茶碗。“阿蓉问他,什么叫给人活路。他说,就是让没路走的人,有路走。”
李晨没有说话。
“阿蓉这辈子,见过三种人。第一种,抢你路的人。黎老爷那样的。第二种,指给你路,可那条路是通到他家里的。宇文家,一开始阿蓉也怕。怕他们跟黎老爷一样。第三种,指给你路,那条路是通到你自己的地方的。”
阮氏蓉看着李晨。“赵先生说,唐王是第三种。”
“赵乾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宇文家跟唐王有仇。宇文卓死在唐王手里。可他跟宇文肃说,这仇不能报。不是不想报,是报不了。唐王走的路,宇文家跟不上。跟不上还要挡,就是找死。所以宇文家往南走,走到交趾来。赵先生说,交趾这地方,唐王迟早要来。宇文家先来,替唐王趟一遍路。趟好了,唐王来了,宇文家就有资格跟唐王坐下来喝茶。”
李晨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更苦了。
“赵乾这盘棋,下得比我远。”
阮氏蓉摇了摇头。“赵先生不是下棋。阿蓉跟赵先生打过三年交道,知道他不是下棋的人。他是种地的人。下棋的人,今天赢明天输。种地的人,春天种下去,秋天收上来。收多收少,看天,看地,看人。赵先生在交趾种了三年地,教阿蓉的人识字,教她们算账,教她们打铁。他不问阿蓉要什么,只是种。阿蓉问他,宇文家图什么。他说,宇文家图的是,等唐王来了交趾,看见宇文家种的地,说一句,赵乾这个人,没白活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,竹竿刺出去,喉咙里短促的喝。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,呼——哧——呼——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