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扳指不转了。水榭里很静。锦鲤在池子里翻了一个身,水花溅起来,落在纱帐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点。
“那个铁家伙,以前见过吗?”
弓手摇头。“没见过。码头上的人也没见过。阿水带他们来的。阿水坐的那个铁家伙,跑在最前面。”
黎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阿水。码头卖鱼的那个寡妇?”
“是她。”
“她男人死了,孩子也死了。去年让人给她送过一袋米,她不要。”
弓手没敢接话。
“她不要我的米,她坐外乡人的铁家伙。”
黎老爷站起来,走到水榭栏杆边上,看着池子里的锦鲤。“传话下去。外乡人的铁家伙,我要。阿水,我也要。活的。”
弓手应了一声,弓着腰退出去了。
黎老爷从侍女手里接过鱼食,撒了一把。锦鲤争抢起来,水花溅得老高,红的白的彩的搅成一团。
“老爷,还听曲吗?”
弹琵琶的女人轻声问。
“阿桃,你过来。”
捶腿的小姑娘站起来,走到栏杆边上。个子小小的,只到黎老爷的胸口。额头光光的,双丫髻上插着一朵栀子花,花已经蔫了,花瓣边缘泛着黄。
“你男人呢?”
“去年打仗,死了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没孩子。嫁过去半年,男人就当兵去了。没怀上。”
黎老爷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久到阿桃的栀子花从髻上滑下来,落在水榭的木板上,轻轻的一声。
“阿桃,从今天起,你住这个院子。”
阿桃抬起头。眼睛里没有欢喜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东西,像交趾河上漂过的浮萍。“妾身知道了。”
黎老爷转身走回湘妃榻,躺下去,肚子压着腿,闭上眼睛。琵琶声又响起来了,唱的还是等男人,从青丝等到白。
晚霞从椰子林的缝隙间透进来,把整座黎府染成暗红色。像铁锈,像干涸的血。
黎老爷醒来的时候,琵琶声已经停了。纱帐收起来了,水榭里点起了灯笼。
泉州的红纱灯,一盏一盏挂在檐下,红彤彤的,把池水都染红了。侍女们进进出出,端着铜盆、手巾、茶盏、果碟。
果碟里是交趾的龙眼、占城的山竹、真腊的芒果,还有一盘暹罗的榴莲,气味浓得化不开。
黎老爷净了面,漱了口,吃了一碗燕窝。燕窝是爪哇的,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。他每天吃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