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头,停。”
赵石头停了火。
密林又安静了。虫鸣没有了,鸟叫没有了,树叶不沙沙响了。只有硝烟的味道,从枪口飘出来,混进密林腐叶的甜腻里。
铁柱端着铳,朝左边密林走进去。走了十几步,蹲下来。
枯叶上有一摊血。新鲜的,红得刺眼。血旁边掉着一张弓。竹弓,弓弦是麻绳绞的,崩断了,断口参差不齐。
铁柱把弓捡起来,走回来。“王爷,弓上有字。”
弓身上刻着一个记号。不是交趾字,是汉字——“黎”
。
李晨接过弓。
“黎老爷的人。”
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抬起头,脸还是白的。“黎老爷,是交趾最有钱的人。从码头到山脚下,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,地全是他的。”
“人也多。收租子的,管稻田的,押货的,还有杀人的。”
阿水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为什么杀我?”
“王爷骑的东西,会自己走。黎老爷没有。黎老爷没有的东西,他就要。要不到,就抢。抢不到,就杀。杀了,东西还是他的。”
李晨把竹弓扔在地上。“他抢了多少东西?”
阿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阿水嫁过来那年,码头上有一户铁匠。黎老爷让他打刀,铁匠不打。第二天,铁匠死了。铁匠的女人也死了。铁匠的孩子也死了。铁匠的铺子,归了黎老爷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阿水抬起眼睛。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。麻木。比愤怒更深的麻木,比悲伤更冷的麻木。
“王爷,交趾没有官府。黎老爷,就是官府。”
密林深处又有了人声。远远的,有人用交趾话喊了一句什么。喊声被密林的厚棉被闷住了,听不清字,只听见调子。调子是慌的。
阿水的脸色变了。“王爷,他们在叫人。黎老爷的人不止这几个。”
“上车。”
摩托车动的声音再次炸开。这一回,不是哒哒哒的轻响,是吼。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。
两辆摩托车从密林中间的红土路上蹿出去。树枝刮着车身,刮着人脸,刮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后面,密林深处,枯叶碎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。追。跑着追。可两条腿追不上两个轮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摩托车的吼声盖住了,被密林的厚棉被吞掉了。
红土路从密林里钻出来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不是稻田,不是荒地,不是寨子。是一片平原。
平原上扎着营寨。帐篷是粗麻布的,密密麻麻,从平原这头铺到那头。帐篷之间有人走动。
女人。扛着削尖的竹竿,拿着铁刀。铁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亮一下,暗一下。
营寨门口立着一根旗杆。旗杆上挂着一面旗,被风吹得猎猎响。旗面上绣着一个字——“阮”
。
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直起腰,看着那面旗。“王爷,北边。阮氏蓉。”
李晨停下车。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,看着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,看着旗面上那个被海风吹得鼓胀胀的“阮”
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