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走进断墙。
野草擦着裤腿,沙沙响。墙根下有一块碎瓦片,弯腰捡起来。瓦片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福”
。笔画粗粗的,是工匠用竹刀趁瓦坯还软的时候刻上去的。福字被太阳晒褪了色,被雨水冲出了沟槽,可还是福字。
“这个村子的人,去哪儿了?”
“有的死了。有的去了北边,阮氏蓉那边。北边有铁器,有粮食。去了,能活。不去的,在这片荒地上,等死。”
李晨把碎瓦片放回墙根。瓦片落下去,出一声轻响。
摩托车继续跑。
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。荒地没有了,变成了稻田。稻子熟了,金灿灿的,穗子弯下来,稻浪被风吹动,一层一层涌到天边。
有人在割稻子。男人,赤着膊,脊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。肌肉一棱一棱的,镰刀一挥,稻子倒下一片。
“这里的稻子,也是黎老爷的?”
李晨问。
“也是。刚才那片种早稻,这片种晚稻。早稻割了,女人捡稻穗。晚稻熟了,男人割稻子。”
“为什么刚才女人捡,这里男人割?”
阿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女人力气小,割不动稻子。只能捡。黎老爷按割的斤两算工钱。女人割得少,挣的工钱不够吃饭。”
“这些男人是交趾人?”
“不是。占城人。黎老爷从占城买来的。一匹布换一个。”
摩托车从稻田中间穿过去。割稻子的男人直起腰,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。看了一会儿,又弯下腰,镰刀继续挥。
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沙沙声里,有歌声。交趾话,调子拖得长长的。
太阳升高了。交趾的太阳,热得粘稠。红土路越来越窄,从两辆车并排变成一辆车勉强通过。
路两边不再是稻田,是密林。树高,叶密,把天遮得只剩碎片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一道一道,亮晃晃的。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,粗的像蟒蛇,细的像蛛网。空气里是腐叶的味道,甜的,腻的。
摩托车减了。
“王爷,这路不对。”
赵石头在后面喊。
李晨停下车。
密林里很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太多了,混在一起,反而静了。虫子叫,鸟叫,树叶沙沙响,藤蔓被风吹得互相摩擦,吱吱呀呀的。
“石头,枪。”
赵石头从背上摘下连铳,端在手里。铁柱也端起了铳。林水生从摩托车上下来,手里攥着一把铁锤。
密林深处有声音。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,轻,可枯叶脆,踩上去就碎。碎了就响。一声,又一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王爷,左边。”
赵石头的声音压到最低。
枯叶碎裂的声音。树枝被拨开的声音。还有——弓弦绷紧的声音。不是一张弓,是好几张。弓弦绷紧的时候,会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阿水,趴下。”
阿水趴在摩托车后座上,脸贴着皮垫子,手抱着头。不是李晨教的,是她自己知道。在交趾活了这么多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趴下。
第一支箭从左边射出来。竹箭,箭头是铁的。铁箭头在密林的碎光里闪了一下,钉在摩托车前轮旁边的红土里。箭杆颤着,嗡嗡响。
第二支。第三支。第四支。
箭从三个方向射过来。左边,右边,前面。箭头钉在红土里,钉在树干上,钉在摩托车的铁架子上。铁架子被箭头撞出火星,叮的一声,箭弹开了。
赵石头扣动了扳机。
连铳的声音在密林里炸开。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每一枪都像把密林的厚棉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密林里有人喊了一声。交趾话,短促,尖锐。
然后枯叶碎裂的声音变了方向。不是往这边来,是往那边去。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