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阮氏蓉。”
李晨把这个名字记住了。
阮氏蓉,一个交趾寡妇。赵乾选了她。不是因为她强,是因为她弱。弱,才好控制。给她铁器,给她银子,替她练兵,替她打仗。
打下来的地盘,名义上是阮氏蓉的,实际上是宇文家的。赵乾在交趾,给宇文家铺了一条退路,也是一条进路。退,可以从大炎缩进交趾。进,可以从交趾咬回大炎。
“阮婶,宇文家的人,你见过吗?”
阮婶摇头。“老身没见过。码头上有人见过。说是个读书人,精瘦,不爱说话。来了就教北边的女人识字,教她们算账,教她们怎么用铁器。北边的女人本来只会种地,现在会织布了,会打铁了,会算账了。”
李晨沉默了。
教女人识字,教女人算账,教女人用铁器。这是赵乾的手笔。
宇文家在大炎被压了那么多年,赵乾太清楚了——靠男人,宇文家永远翻不了身。交趾的男人死光了,只剩女人。赵乾就把这些女人捡起来,给她们铁器,给她们字,给她们账本。
女人有了铁器,就有了胆子。有了字,就有了脑子。有了账本,就有了心思。胆子、脑子、心思,加在一起,就是一支军队。
“王爷。”
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北边那家,要不要去看看?”
李晨站起来。阮婶的手指还在翻飞,竹篾在她手里变成一只竹篮,篮底编得密密的,能盛水。她低着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篾,不看李晨。
“唐王,老身多一句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北边那家,不是坏人。阮氏蓉,老身没见过,可听码头上的人说,她对底下的女人好。铁器,布匹,粮食。不克扣。宇文家的人,老身不知道是好是坏。可他们教北边的女人识字。老身这辈子,不识字。老身的娘不识字,老身的女儿不识字。北边那些女人,现在识字了。就冲这一条,老身说,他们不是坏人。”
李晨看着阮婶。
“阮婶,你想识字吗?”
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竹篾悬在半空,颤颤的。
“老身快七十了。学了,也记不住。”
“记住一个字,也是记住。”
“唐王,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阮婶低下头,手指又动起来。竹篾继续翻飞,篮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升高。
“他们来交趾,是来找地方的。唐王来交趾,是来找人的。”
李晨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扛麻袋的女人。
赤着脚,弯着脊背。不看泉州二号,不看天,不看海。只看脚下的地,看那些裂着缝、长着青苔、晒成褐色疤的石头。
“杰克。”
“王爷。”
“明天,去北边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