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指了指码头后面。一排灰扑扑的砖房,墙上的白灰剥落了,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砖。砖缝里长出野草,草被太阳晒蔫了,耷拉着脑袋。最破的那间,门口蹲着一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很老了。头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露出粉色的头皮。脸上全是皱纹,一道一道,像被刀刻过的椰壳。
眼睛浑浊了,可还能看人。
她蹲在门口,手里编着竹器。手指粗短,关节凸出来,可编竹器的动作又细又稳。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,像活的。
“阮婶。”
杰克走过去,蹲下来。“唐王来了。”
阮婶抬起头。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,又低下头,继续编竹器。
“唐王。大炎的唐王?”
“是。”
“大炎早就不管交趾了。”
阮婶的声音沙沙的,像竹篾摩擦竹篾。“老身年轻的时候,交趾还是大炎的。老身的爹,给大炎的官老爷抬过轿子。后来大炎乱了,官老爷跑了。交趾就自己打。打来打去,男人死光了,就让女人去打。”
李晨在她对面蹲下来。
“阮婶,现在的交趾,是谁的?”
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竹篾悬在半空,颤颤的。
“谁的都不是。谁的又都是。”
她放下竹篾,抬起浑浊的眼睛。“交趾分成了好几块。北边一块,南边一块,西边山里一块,东边海边一块。一块一个王,一块一个将军。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。打来打去,地荒了,人死了。男人不够用了,女人顶上。老身年轻的时候,扛过刀,上过阵。老身的男人死在阵上,老身替他收的尸。脑袋和身子分开了,老身用麻绳缝回去,埋了。”
李晨没有说话。
“北边那一家,原先是最弱的。”
阮婶的手指又动起来,竹篾继续翻飞。“他们的王死了,儿子小,女人当家。谁都以为北边要完了。可北边没完。他们找到了靠山。”
“什么靠山?”
阮婶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姓宇文的。”
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宇文?”
“对。宇文。大炎来的。带着铁器,带着布匹,带着银子。北边那家有了铁器,有了银子,就招兵。男人招不够,招女人。女人扛不动刀,他们给轻的刀。女人拉不动弓,他们给软的弓。北边那家,现在越来越强了。南边打不过,西边也打不过。老身听说,北边的女人兵,已经打到了占城边上。”
赵乾。
这个名字从李晨脑子里浮上来。
宇文卓死后,宇文家剩下一个空壳子。
宇文肃年轻,能忍,可光能忍不够。宇文家需要一个脑子。那个脑子就是赵乾。
李晨在潜龙见过赵乾一面,精瘦,寡言,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等到机会的光。李晨给赵乾指了一条路——低调行事,往南越展。南越,就是交趾。赵乾听进去了。
“阮婶,北边那家的头人是谁?”
阮婶想了想。“女人。姓阮。跟老身一个姓,可不是一家人。她男人死了,儿子小。她自己出来扛。宇文家的人来了以后,她就有了铁器,有了银子。原先那些不服她的,一个一个都服了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