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停下脚步。
“四家。闽南菜一家,广府菜一家,南洋菜一家,还有一家卖泉州面线糊的,白天开,晚上不开。”
“妓院呢?”
李雅的声音低了一点。“三家。”
“在哪儿?”
李雅指了指椰子林深处。
三条岔路,没有路灯,月光照不进去,黑洞洞的。可黑洞洞的深处有灯——红灯笼,一盏,两盏,三盏,挂在椰子树下,光晕朦朦胧胧的,像三团红色的雾。
琵琶声隐隐约约。唐国的小调,调子软塌塌的,像被南洋的湿热空气泡胀了,音符和音符之间粘在一起。
“谁开的?”
“一家泉州商人开的,一家广府商人开的,还有一家吕宋本地人开的。”
“姑娘呢?”
“泉州的,广府的,吕宋的,都有。还有些从爪哇来的,暹罗来的。”
李雅顿了顿。
“夫君,臣妾管不了这个。商人们说,跑船的人上了岸,要有地方喝酒,要有地方吃饭,要有地方——”
她没往下说。
“管不了就不管。”
李晨继续往前走。“人来了,就要吃喝玩乐。吃喝玩乐的地方多了,清晨岛就热闹了。热闹了,就有生意。”
李娅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臣妾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水泥路的尽头是一道坡。
坡不高,爬上去,眼前忽然开阔了。一大片平地,平地上立着一座别墅。
白墙黑瓦,飞檐翘角。
墙是珊瑚灰抹的,掺了糯米浆,干透了硬得像石头,颜色是微微泛黄的暖白,像陈年的宣纸。瓦是潜龙烧的青瓦,一船一船从泉州运来的。
又不全是唐国的样式。
正厅前面加了一道宽廊,廊柱是椰树干,刨了皮,磨光了,涂了桐油。椰树干微微弯曲,不像松杉那样笔挺。廊下挂着一排贝壳风铃,海风穿过,叮叮咚咚的。
“这房子,臣妾跟妹妹自己盯着盖的。”
李雅说。“盖了半年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可住进来那天,海南会笑了。臣妾就不累了。”
院子里种着一棵椰子树。
不是移栽的,是原来就长在这儿的。树干粗壮,两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。树皮上刻着字,不是汉字,是吕宋的符号,弯弯扭扭的,像藤蔓,像海浪。刻痕很老了,边缘都圆润了。
“这棵树,岛上的人说是神树。”
李雅站在李晨旁边。“村里的老人说,树不能砍。砍了,海神会生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