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台机器,你最远跑过多远?”
“清晨岛一个来回,六百里。”
“六百里不够。这趟去波斯,单程就上万。机器撑得住?”
“王爷,机器跟人一样。人有毛病,机器也有毛病。人累了歇,机器热了也得歇。小人的法子是,跑两个时辰,停一刻钟,让机器凉一凉,检查一遍油路水路。没问题再跑。这样跑,多远都撑得住。要是一天到晚不停,再好的机器也得趴窝。”
李晨看着他,想起了墨问归。墨问归教学生,也是这个道理——机器不会说话,可数字会。林水生不但学会了看数字,还学会了听机器的脾气。
“这一趟,你跟着去。”
林水生的耳朵红了。“小人早就把铺盖卷好了。”
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出机舱。
沈万三跟在后面。“王爷,臣还给您备了一样东西。”
甲板下面还有一层。铁梯子下到底,是一个不大的舱室。
舱室里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海图。海图画在羊皮上,用细炭条勾的线。
从泉州往南,过南洋,穿马六甲,进印度洋,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,一直到波斯湾。海岸线的形状弯弯曲曲,像被狗啃过的骨头。霍尔木兹海峡,巴士拉,阿拉伯河。
地名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在旁边,有些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,墨迹深深浅浅。
海图的边角上,密密麻麻注着洋流的方向、季风的月份、暗礁的位置、淡水补给的地方。有些注记是汉字,有些是番文,还有些是只有沈万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。
“这海图,您花了多少功夫?”
沈万三的手抚过羊皮纸的边角。“三年。臣在泉州当刺史,管的不是地,是海。澎湖也归臣管。澎湖那个地方,是海上的十字路口。往北去琉球,往南去吕宋,往西去安南,往东是茫茫大海,臣派过三条船去找,只回来一条。那条船上的水手说,再往东,有一个大岛,上面住着些脸上刺青的人,用鹿皮换铁器。臣把那条航线也画上去了,在这儿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右侧的边缘,那里画着一道浅浅的虚线,旁边注着两个字——“夷洲”
。
李晨看着那条虚线。夷洲。那是他前世的台湾。沈万三的船,已经摸到了那道海峡的边缘。
“夷洲那边,后来还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事太多,顾不过来。王爷要是想去,等从波斯回来,臣陪王爷走一趟。”
“好。从波斯回来,走一趟。”
两人走出舱室,回到甲板上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晨雾散尽,泉州港的全貌展现在眼前。
大大小小的船泊在港里,渔船的帆是褐色的,货船的帆是白色的,商船的帆是花花绿绿的。
码头上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往往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更远处的街市上,店铺开门了,酒旗挑起来,炊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升起。这是一座活着的城。
“沈老板,你在泉州多少年了?”
“臣本来是江南人,在周庄有田有宅,日子过得不错。后来跟王爷做了生意,王爷让臣来泉州管南洋贸易,臣就来了。来了就没走过。”
“想不想江南?”
“想。想周庄的酱蹄髈,想西湖的莼菜羹,想秦淮河的桨声灯影。可想归想,人不能往回走。臣在泉州,看着船来船往,看着货进货出,看着唐元纸币从泉州港流向南洋,流向西洋,心里比吃酱蹄髈还美。”
李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