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江南,比北边更暖几分。
运河边的柳树绿得亮,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荡来荡去。
桃花已经谢了,地上铺了一层粉红的花瓣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杨素坐在书房窗前,手里端着一碗碧螺春,茶汤清亮,茶叶一根根竖在碗底。可这茶喝了半天,也没喝出味道。
荀贞从外面进来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,谁也看不出来。“公爷,想什么呢?”
杨素放下茶碗,叹了口气。“想唐国的事。想咱们江南的事。”
荀贞坐下来,自己倒了碗茶。“唐国又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太好了。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。”
荀贞端起茶碗,没喝。“公爷这话,臣没听懂。”
杨素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个小花园,假山、池塘、凉亭,样样都有。可这园子看久了,也觉得腻。“贞先生,你说,江南这个地方,为什么几千年来,没出过一个霸主?”
荀贞放下茶碗。“公爷,这个问题,臣想过很多年。江南这地方,太舒服了。”
杨素转过身。“太舒服了?”
“公爷您看,江南冬天不冷,夏天不热。雨水多,庄稼长得好。一年到头,不愁吃穿。人一不愁吃穿,就容易懈怠。冬天想在被窝里多躺一会儿,夏天想在树荫下多坐一会儿。躺着坐着,一天就过去了。一天过去了,一个月过去了,一年过去了。回头一看,什么都没干。”
杨素走回来,坐下。“你的意思是,江南人懒?”
荀贞摇头。“不是懒。是没有那股劲。北边不一样。北边冷,冬天冻死人。不干活,不砍柴,不存粮,就得饿死冻死。所以北边的人,天生就得拼。不拼,活不下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唐王能成事,是因为北边苦?”
“有这个原因。不光唐国,西凉也是。董璋那个地方,苦寒。一年到头,没几天好日子。不拼命,就得死。燕王慕容垂那边也是,靠海,地少,不打出去就没活路。所以这些人,一个个都跟狼似的。江南呢?江南是羊。羊在圈里待久了,就忘了外面有狼。”
“先生,你这话,说得我心里凉。”
“凉好。凉了,才能想事。不凉,光暖和,就想睡觉。”
杨素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有点苦。“先生,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对策吗?对潜龙唐王。”
荀贞收起折扇。“记得。学他,防他,不拍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公爷把素素小姐嫁给了唐王,又送江南学子去北大学堂读书。再后来,又跟泉州合作造船。说好的学他防他,变成了学他靠他。拍不拍,已经不用说了。”
杨素叹了口气。“是啊。全面倒向了唐王。这些年,好像感觉这个怀抱还挺温暖的。都不用我们自己努力,什么都有了。可这心里,总是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