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公主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?”
“朕觉得对。国子监是死水,北大学堂是活水。死水养不了鱼,活水能。鱼多了,水就活了。水活了,鱼就更多了。这是个圈,越转越大。”
长乐公主笑了。“你这话,跟清晨说的一样。”
刘策说。“清晨说的,比朕说的明白。”
长乐公主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前走。
走到号房尽头,有一堵墙,墙上刻着名字,密密麻麻的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刻满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名字,手指在凹槽里慢慢划过。
“这些人,都是从国子监出去的。有的当了官,有的做了将,有的回乡教书,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可不管去哪儿,他们都记得,这儿是他们的根。根在,人就不会散。人不会散,国就不会亡。”
刘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名字。“姑祖母,朕想把国子监改成北大学堂,扩招寒门子弟。您觉得能成吗?”
长乐公主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能成。可不容易。那些大臣不会让你轻易得逞。他们会在章程上做手脚,在考试上做手脚,在录取上做手脚。你定的三十,他们能让你变成五十。你定的五十,他们能让你变成七十。你定的七十,他们能让你变成九十。磨来磨去,磨到最后,还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“那朕就盯着。盯着章程,盯着考试,盯着录取。一步一步盯,一寸一寸盯。盯紧了,他们就做不了手脚。”
长乐公主点点头。“盯紧了。可盯紧了还不够。你得有人。有人帮你盯,有人替你盯,有人在你盯不到的地方替你盯着。那些人,不能是朝堂上的。朝堂上的人,都有自己的算盘。你得自己培养。从北大学堂里挑,从寒门子弟里挑。挑那些肯读书、肯做事、肯替百姓说话的人。培养他们,提拔他们,让他们替你盯着。盯久了,就成了你的眼睛。眼睛多了,就看得清了。看清了,就不会被人糊弄了。”
刘策琢磨了一会儿。“姑祖母,您是说,朕得有自己的势力。”
长乐公主说。“不是势力。是眼睛。是手。是那些愿意跟你一起走路的人。一个人走路,走不远。一群人走路,才能走远。走远了,才能看见更远的路。”
刘策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国子监最深处,有一棵老槐树。
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了半边院子。
树下有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斯文在兹”
。字是楷书,端端正正的,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量。
长乐公主在石碑前站住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块碑,是太宗皇帝立的。他立这块碑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斯文在兹,不在天。在人。在读书的人,在教书的人,在那些愿意把书读通、把路走通的人。人没了,斯文就没了。斯文没了,国就亡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刘策。“你定的那个法子,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可它能给穷人一个希望。有了这个希望,他们就不会觉得走投无路。不会觉得走投无路,就不会拿起刀枪。不拿起刀枪,就不会造反。不造反,天下就稳了。稳了,就能慢慢改了。改了,路就通了。”
刘策站在石碑前面,站了很久。李祭酒跟在后头,一直没敢说话。这会儿凑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陛下,扩招的章程,臣拟了一份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刘策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章程写得很细,考试的科目,录取的名额,补课的条件,样样都写到了。
可仔细一看,漏洞不少。
考试的科目,都是官宦子弟学过的。
寒门子弟没学过,考也考不好。
录取的名额,说是不看出身,可名额分到各省,大省多,小省少,官宦子弟多的地方多,寒门子弟多的地方少。补课的条件更苛刻,得先生推荐,得邻里担保,得县学审核。一套走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