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他跟清晨在运河边上跑,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。
天也是这么蓝,云也是这么白。
“朕有时候想,要是还在潜龙,该多好。每天上课,算题,跟同窗争。争完了,一起去吃饭。吃完饭,在操场上散步。散完了,回去睡觉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“可陛下是天子。”
“朕知道。朕是天子。天子不能想这些。天子得想天下,想万民,想那些朕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董婉华。“婉华,你说,清晨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朕能说吗?”
董婉华想了想。“能。陛下说了,那些大臣也会听。可听了,不一定信。信了,不一定做。做了,不一定能做成。做成了,也不一定对。”
刘策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董婉华低下头。“不是臣妾想得明白。是臣妾在潜龙待过,知道清晨是什么样的人。她说的,都是真话。真话,不用想。假话,才要想。陛下想太多了,所以累。”
刘策没说话。他走到假山旁边,坐下来。
石头上凉凉的,坐久了硌得慌。
他也不起来,就那么坐着。
“婉华,朕今天看见清晨,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在潜龙的时候,老师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做事的人,眼里要有光。眼里有光,才能看见路。看见了路,才能走。走远了,才能看见更远的路。那时候朕不懂。现在懂了。朕眼里的光,没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“你看,还有吗?”
董婉华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可亮的不是光,是别的。是疲惫,是无奈,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有。陛下眼里的光,还在。只是被别的东西挡住了。”
“被什么挡住了?”
“被那些大臣说的话,被那些奏折上写的字,被那些朕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。挡住了,可没灭。灭不了。”
刘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知道灭不了?”
“因为清晨来了。她来了,就把那些挡着的东西,拨开了一点。拨开了一点,光就透出来了。透出来了,就能看见了。看见了,就不会灭。”
刘策笑了。这回是真笑。
不是朝堂上那种笑,不是对大臣那种笑,是对自己那种笑。
“婉华,你比朕明白。”
“臣妾不明白。臣妾只是知道,陛下累了。累了,就该歇歇。歇好了,再走。走不动了,就看看清晨。看着看着,就有力气了。有力气了,就能走远了。走远了,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。”
刘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“你说得对。走不动了,就看看清晨。看着看着,就有力气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婉华,你说,朕要是还在潜龙,现在在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