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桂花开了。
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,从园子这头飘到那头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刘策站在假山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他其实不是在看书,是在等人。
等谁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也许是等那个从潜龙来的小姑娘,也许是等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自己。
董婉华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陛下,清晨在慈宁宫呢。太后留她住几天。”
刘策把书合上。“朕知道。朕没等她。”
董婉华看着他,没说话。刘策又说。“朕就是在园子里走走。走走,就走到这儿了。”
“那臣妾陪陛下走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。
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甜丝丝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刘策走了一会儿,停下来。“婉华,你还记得在潜龙的日子吗?”
“记得。怎么不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,朕还是刘瑾。北大学堂的学生。每天跟清晨一起上课,一起算题,一起在操场边上跑。那时候,朕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。想造机器,想修路,想办报,想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。什么都敢想,什么都敢干。”
“陛下现在也能。”
刘策摇摇头。“不一样了。那时候想的是怎么做事。现在想的是怎么坐稳。做事,不用怕。坐稳,得怕。怕朝臣,怕宗室,怕藩王,怕天下人。怕来怕去,就把自己怕没了。”
他走到一棵桂花树下,伸手摘了一朵。
花小小的,黄黄的,在手指间一碾就碎了,留下一股香味。
“朕回京快四年了。四年,龙椅越坐越稳,可人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了。”
董婉华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刘策把碎花扔掉,拍了拍手。“婉华,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去姑祖母那儿吗?”
“去看清晨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是去看清晨,也是去看自己。看她站在朝堂上,跟那些老臣说话。不慌不忙,条理清楚,把那些老家伙说得哑口无言。朕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。在潜龙的时候,朕也是这样。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说。老师教的,朕信。先生说的,朕听。同窗争的,朕也争。争完了,还是朋友。那时候,多好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桂花,没有书,没有奏折。空空的。
“可现在呢?朕说什么,做什么,都得想。想了又想,想了还想。想完了,话已经变味了。事也变味了。人也变味了。”
董婉华轻声说。“陛下没变。陛下只是长大了。”
刘策摇摇头。“不是长大。是陷进去了。这朝堂,是个大染缸。进来的时候,干干净净的。待久了,就染上颜色了。红的,黑的,紫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染上了,就洗不掉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潜龙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