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舆图是画师画的。画一张舆图,要好几个月。照一张舆图,眨眼的工夫就好。行军打仗,斥候探路,画张图要半天。照一张,喘口气的工夫就好。您说有没有用?”
王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李清晨又说。“还有,您见过党项人吗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西凉的将士见过。他们把党项人的样子照下来,印在纸上,给每一个士兵。士兵认得了,就知道谁是将领,谁是探子,谁是百姓。打起来,就不会杀错人。您说有没有用?”
王珪不说话了。
他退回去,站在队伍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又一个老臣站出来。是前礼部尚书郑元,七十多了,走路都要人扶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“陛下,老臣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唐王的两位千金。”
刘策点点头。“郑师傅请问。”
郑元转过身,看着李清晨。“小姑娘,你说相片有用。可老臣听说,南洋的土着,被你们照了相之后,就乖乖听话了。这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可他们听话,不是因为照了相。是因为看到了相片。他们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。水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,铜镜里的影子歪歪扭扭的。相片不一样。相片里的人,跟他们自己一模一样。他们看了,就知道,原来我长这样。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能好好说话了。好好说话了,就不用打仗了。”
郑元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那你再说说,倭国那边,是怎么回事?听说你们用相片,让那些大名乖乖交了银子。”
“不是交银子。是做生意。倭国有银子,有硫磺,有刀。我们有丝绸,有瓷器,有茶叶。以前做生意,得靠中间人。中间人两头瞒,两头赚。现在有相片了,我们把货的样子照下来,印在纸上,送到倭国。他们看了,就知道货好不好。好了,就买。买了,就赚。赚了,就接着买。用不着中间人了。用不着中间人,就不会被两头赚了。您说好不好?”
郑元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朝刘策行了个礼,退回去。
拐杖拄在地上,笃笃响,每一步都稳。
御史中丞张溥站出来了。“陛下,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张卿请讲。”
“臣想请唐王的两位千金,给臣照一张相。照完了,让臣看看,魂魄还在不在。”
殿上又安静了。
有人吃惊,有人好奇,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李清晨点点头,把照相机架好,对准张溥。
张溥站在殿中央,腰挺得直直的,双手垂在两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李清晨按下快门,等了四十下,把纸抽出来,泡进随身带的药水里。
药水是提前配好的,装在陶罐里,用棉布裹着,一路从潜龙背到京城。
影子慢慢浮上来。
先是官袍,绯红色的,绣着云雁。
然后是脸,方方正正的,眉头微皱。最后是背后的柱子,朱红色的,漆亮亮的。
她把相纸晾干,递给张溥。
张溥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抬起头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这是臣?”
李清晨点点头。“是您。魂魄还在吗?”
张溥把相纸小心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“在。好好的。”
殿上有人笑了。有人鼓掌。
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,想看看那张相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