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塔,也没见过那么蓝的天。
第四天,花的男人来了。
他站在岛津本城的门口,不敢进去,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,缩成一团。
还是那身破衣裳,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,头乱得像鸟窝。
也该进去通报的时候,樱正在给花梳头。
她的手停了,梳子悬在半空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樱的声音很冷。
也该说:“他说想见你娘。说想接她回去。”
花的手抖了一下,梳子从樱手里滑下来,掉在地上,摔成两截。
樱弯腰捡起来,断口锋利,差点割破手指。
她没说话,把断梳子放在桌上。
“娘,您想见他吗?”
花低着头,不说话。樱等着。等了好一会儿,花才开口。
“他是我男人。我是他老婆。老婆跟男人过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他把你卖了。卖了两年。他找过你吗?他问过你在哪儿吗?他管你是死是活吗?”
花不说话了。
樱蹲下来,看着母亲的脸。
那张脸上有泪痕,有皱纹,有那些她不敢问、也不敢想的伤。
“娘,您回去干什么?回去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,给他种地,给他当牛当马?等他再揭不开锅,再把您卖了?这回卖到哪儿?卖到更远的地方?卖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?”
花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是我男人。我嫁了他,就是他的人。女人嫁了人,就得跟男人过。这是命。”
樱站起来。“这不是命。这是欺负人。殿下说了,人不是东西。人不能卖,人不能买,人不能当牛当马使唤。人要活着,好好活着。自己选,自己走。自己选的路,才叫路。自己走的日子,才叫日子。”
花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变了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殿下让我变的。殿下说,人活着,就该变。变好了,才是人。变不好,还是东西。”
花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那些人的吆喝声。
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变。
想变成有钱人家的太太,想变成不用下地干活的女人,想变成可以自己选、自己走的人。
可想了半辈子,什么也没变。
还是嫁了那个男人,还是生了孩子,还是被卖了,还是当了两年不是人的东西。
“樱,你让他走吧。我不想见他。”
樱点点头,走出去。
那个男人还蹲在石狮子旁边,看见樱出来,连忙站起来。“阿玉,你娘呢?我想见你娘。”
樱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以前在她眼里很高大,像一座山,像一棵树,像天。
现在她站在台阶上,他站在台阶下,她看见他头顶的白,看见他弯着的腰,看见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。
他老了。
可她也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