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楠似懂非懂的点头。
林叔衡抱着他往书房里去:“我听你祖父说你都开蒙读书了,还跟着新式学堂里的先生学了很多西洋的知识,聪明的很。”
林楠把下巴往上抬了抬:“先生都夸我聪明。”
林叔衡把他放椅子上,自己翻出一本书来:“来,我考考你。要都答上来了,爹就带你出去玩。”
说着翻书的动作却一顿,书上有人用簪花小楷写着批註,林叔衡大致看了看,问林楠:“你娘平时都会来书房看书吗?”
林楠点头:“娘常带着我一起读书,说多学点东西总是没有坏处的。”
林叔衡眼底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,面色如常道:“你娘说的对。”
之后特意挑了些简单的问了问,林楠自然是对答如流,林叔衡就一副惊讶到震惊的模样:“你这都会啊?”
把他高高举起来,欢喜道:“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神童啊?”
林楠一脸骄傲,很快被逗的咯咯笑个不停,大声道:“我要出去玩!爹带我出去玩!”
林叔衡爽快道:“去,想去哪玩,爹都带你去,咱们痛快玩一天!”
“好耶!”
林楠欢呼,黏糊糊道:“楠哥儿最喜欢爹爹了!”
林叔衡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马车停稳,帘子掀开往外看的一瞬,天地开阔轰然铺开。
迎面扑来的是万里长江奔腾不息的浩荡长风。
江天一色,无边无际。
江面之上,千帆万舶林立,层层叠叠铺满江面,一眼望不到边。
无数乌篷渔船、木质驳船、载货航舟密密麻麻错落漂浮,艄公號子此起彼伏,震彻江岸。
而最震撼人心的,是江心停泊的巨型西洋蒸汽江轮。
它如山岳横亘水面,庞大、威严、气势磅礴,压得周遭所有木船都显得渺小如螻蚁。
乌黑船体钢铁铸就,巍峨矗立水面,两根巨大铁烟囱直刺长空,滚滚吞吐着浓白烟气,浩荡升腾,漫入云天。
骤然一声汽笛撕裂天地——
“呜——!!”
低沉、浑厚、绵长、震耳欲聋。
整座码头好像都为之震颤。
近处,无数船只往来穿梭。
载客小划子轻快如梭,穿梭于巨轮缝隙;大型货船满载南北货物,吃水极深,稳稳破浪前行。
江鸥千万,成群结队,贴着滔天浪尖肆意翻飞,振翅长鸣,自由穿梭于这壮阔江天之间。
江边一座座青砖洋行高楼林立,西式廊柱、铁窗铁门,连片仓库巍峨整齐。
远处是万里长江吞云纳海的壮阔,近处便是挤挤挨挨、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。
整条青石长堤挤得满满当当,人潮层层叠叠,摩肩接踵,无一处空暇。
光着脊樑的码头挑夫成群结队,古铜色的脊背浸满汗珠,扁担压得咯吱作响,肩上扛着沉重的木箱、麻包、货袋,踩着稳健的步子往来穿梭。
一声声粗糲洪亮的船夫號子、落脚声、货物落地的闷响、车轮軲轆声揉在一起,喧闹腾腾。
穿短布褂、戴草帽的船家刚跳上岸,脚下草鞋沾着江水泥点,抬手擦一把满脸江水汗渍,张口吆喝着议价揽客。
穿长衫的本地商贾夹着皮包缓步穿行,低声商谈货价;西装革履的洋人与买办并肩而立,语调轻快,指尖夹着雪茄,烟气裊裊;赶路的旅人背着行囊、提着包袱,步履匆匆,或是张望江船,或是催促脚夫赶路。
人流缝隙里,黄包车来来往往,车夫弓着脊背奋力奔跑,铜铃叮叮噹噹响个不停,穿插在行人车马之间,络绎不绝。